第74章第三十卷风禾
元嘉十一年九月末,谢暻离开芝城时带走了两样东西:一包茜草种子,一封谢灵运写给谢弘微的信。种子用麻布包着,扎紧了口,放在马背上的褡裢里。信揣在怀里,贴着胸口。
谢暻骑马走在回建康的大路上,回头望了一眼芝城。秋日的阳光下,沐鹤溪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在谷地中间,两岸的靛蓝布和茜红布在风中飘扬,像一片蓝色和红色的云。他忽然觉得,父亲是对的。这个地方,值得谢家下一代人来看一看。
信送到谢弘微手上时,老人正在建康新宅的书房里临帖。他放下笔,拆开信,逐字逐句地读。信写得不长,但每一句都有分量。谢灵运在信里写了三件事。第一,茜草试种成功,染出的红色布匹不输靛蓝,已有胡商订货。第二,芝城愿意接纳谢家旁支子弟来学农桑,包吃包住,不收束脩。第三,朝堂上的事,他不掺和,但希望叔父保重身体,不必为他操心。
谢弘微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书案上的木匣里。他提起笔,想写回信,写了几句又搁下了,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建康城灰蒙蒙的天际线,乌衣巷口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仲文。”他叫了一声。
门外走进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敦厚,穿着灰色布袍,是谢弘微的管家。“老爷。”
“去查查,孟顗最近在做什么。”
管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谢弘微站在窗前,看着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他想起谢灵运小时候,也是这样秋天,在会稽老宅的院子里追落叶,追不到就哭,追到了就笑。那时候他以为这孩子将来会成为一个武将——谢家的子弟,有几个不是武将?谢安、谢玄、谢琰,哪一个不是金戈铁马?后来这孩子学会了写诗,写得比谁都好。再后来他不写诗了,跑去种田。
种田有什么不好?谢弘微想。种田比写诗难。写诗只需要一支笔、一张纸、一盏灯。种田要锄头、要犁耙、要牛、要种子、要水、要肥、要风调雨顺、要老天爷赏脸。种田比写诗更需要耐心,更需要韧性,更需要咬牙坚持。
这孩子从小就没有耐心。读书没耐心,练字没耐心,做官没耐心。唯独种田,有了耐心。
元嘉十一年十月,刘湛以太子詹事的身份,上了一道奏疏。奏疏洋洋数千言,讲的是“劝农兴教、富国强兵”的大道理。道理都对,措辞也漂亮,但谢弘微读完以后,把奏疏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道奏疏的核心只有四个字:劝农需官。
刘湛的意思是,番薯这种东西,不能由谢灵运一个人管着。种源、种植、推广,都应该收归朝廷,由尚书省统一调度。谢灵运可以当个顾问,但不能掌握实权。奏疏递上去以后,文帝没有表态,留中不发。但刘湛不着急,他有的是耐心。
消息传到芝城,是十月下旬。谢灵运正带着谢凤和谢庄在茜草地里挖根。茜草的根已经长得很粗了,紫红色的,一根一根地从土里刨出来,放在竹篮里。谢凤和谢庄蹲在地里,刨得很认真,满手是泥,脸上被草汁糊了一道一道的,像是野战归来的士卒。
谢灵运听完周安转述的消息,没有停下手中的活。他把一根茜草根上的泥土抖干净,放进竹篮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走到田埂边上,坐下来。
谢凤和谢庄对视了一眼,跟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爹,刘湛想抢番薯?”谢凤问。
谢灵运没有回答。他在想一个问题——刘湛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动手?是因为他准备好了,还是因为文帝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不是抢。是收。”谢灵运说,“收回去,就不是我的了。”
谢庄皱起眉头。“可是番薯是您亲手种出来的,是沈大夫的太爷爷传下来的。凭什么收?”
谢灵运看了他一眼。“凭他有权。”
谢庄沉默了。他想起在建康的时候,叔公说过一句话——“朝堂上,不讲道理。讲实力。”他那时候不太懂。现在他懂了。
“那我们怎么办?”谢凤问。
谢灵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回去。吃饭。”
沈令仪在存仁堂的后院里炖了一锅鸡汤,加了黄芪和红枣。鸡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弥漫在整个院子里。谢灵运走进来的时候,她在灶台边站着,手里拿着木勺,正在撇浮沫。灶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橙色。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回来了?”
“回来了。刘湛上疏了,要收番薯。”
沈令仪的手顿了一下,木勺在锅沿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她继续撇浮沫,动作不急不缓。
“你怎么想?”
谢灵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舌舔着锅底,噼啪作响。“刘湛不是要收番薯。他是要收我。番薯只是个由头。”
沈令仪放下木勺,转过身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谢灵运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夜里比白天更亮,像两口倒映着火星的深井。
“拖。能拖多久拖多久。拖到番薯种遍了天下,拖到每一户百姓都学会了种番薯,拖到朝廷收也收不完。到那时候,番薯就不是我的了,是天下人的。刘湛想收,收的也不是我的了,是天下人的。他敢收天下人的东西吗?”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你比刘湛狠。”
谢灵运没有笑。“不是狠。是知道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