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第二十九卷重楼
谢灵运烧掉密信的第二天清晨,照例去番薯地里翻藤。
谢凤和谢庄已经在地里了。两个少年蹲在田垄上,头碰着头,正对着几株蔫了的番薯苗研究。谢庄手里拿着一本手抄的《番薯种植法》,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让谢凤看。谢凤识字不如谢庄多,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谢灵运没有走过去,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
谢庄这孩子来了一个月,变化不小。刚来的时候皮肤白净,手指细长,走几步路就喘。现在晒黑了一层,手上磨出了茧子,走路带风,说话的声音也粗了。他蹲在地里的时候,和芝城本地的少年没什么区别。但一开口,那股书卷气就藏不住了。
“客儿。”沈令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灵运转过身。她站在田埂上,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着几个粗面馒头和一壶茶。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靛蓝色的布衣镀上一层淡金色。银簪绾着发,几缕碎发垂在鬓边。她很瘦,但腰背挺得很直,像一株长在风里的竹子。
“谢先生,吃早饭。”她说。
有谢庄在,她叫他谢先生。谢灵运走过去,在田埂上坐下,接过馒头,掰开,夹了一块咸菜。沈令仪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拿起一个馒头。
远处,谢凤和谢庄抬起头,看见他们,也走过来。四个人蹲在田埂上,吃馒头,喝茶,看远处的山。谢庄喝了一口茶,忽然说了一句诗:“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
谢灵运看了他一眼。这是陶渊明的诗。谢庄来芝城以后,很少谈诗。他不是不喜欢诗,是不好意思在谢灵运面前谈诗。谢灵运是大诗人,他怕自己班门弄斧。
“陶渊明的诗,”谢灵运说,“你也喜欢?”
谢庄点了点头。“喜欢。他的诗不写奇山异水,只写眼前景、平常事。但读起来,心里很安静。”
谢灵运看着远处的山。山不高,层层叠叠的,越远颜色越淡。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写的诗——写险峰,写飞瀑,写怪石,写奇松。那时候他觉得诗要写得让人看了心跳加速,才算好诗。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现在他觉得诗要写得让人看了心里安静,才是好诗。
“陶渊明比你爹强。”他说。
谢凤愣了一下。谢庄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
谢灵运笑了。“你爹年轻时候,看不起陶渊明。觉得他的诗太淡了,没有味道。后来你爹种了田,才知道陶渊明写的不是田园,是心境。淡,是因为他不需要浓。”
谢凤低下头,啃馒头。谢庄也低下头,喝茶。沈令仪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看着谢灵运的侧脸,看着他说“陶渊明比你爹强”时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
她想起在现代的时候,太爷爷也说过类似的话。太爷爷说,年轻时候觉得《黄帝内经》写得太啰嗦,不如《伤寒论》条理清晰。老了以后才发现,《黄帝内经》不是写给人看的,是写给天看的。天看得懂,人看不懂。
人老了,才能看懂年轻时看不懂的东西。
谢灵运老了。他的头发白了,皱纹深了,背脊没有以前挺了。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智慧,智慧太轻了。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像土地一样的东西。厚德载物。
元嘉十一年七月,广州来的胡商派伙计送了一封信。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汉字:“布好卖,要更多。一千匹靛蓝,五百匹茜红。下次船来,带银子。”阿莲看完信,找到沈令仪。
“沈大夫,一千匹靛蓝,染不出来。”阿莲说,“染坊就那么大,人手就那么多。一千匹,得染到明年。”
沈令仪想了想。“扩建。人手不够,招人。靛青不够,种更多的靛青。钱不够,找谢先生借。”
阿莲看着她。“借?”
“借。不是给。借要还。你赚了钱,还给他。他还给芝城的百姓。芝城的百姓还给你。大家都不吃亏。”
阿莲沉默了片刻。“沈大夫,你总是有办法。”
沈令仪没有笑。“不是有办法。是没办法也要想办法。”
阿莲的染坊开始扩建。从二十间扩到四十间,染缸从六十口扩到一百二十口,晾布的木架从几百架扩到上千架。沐鹤溪两岸,蓝布和红布一起飘扬,远远看去,像一片蓝色和红色的海洋。招人的告示贴出去以后,从永嘉、临海、建安甚至更远的地方来了不少人。他们有的是染匠,有的是农民,有的是走投无路的流民。阿莲不管他们以前是做什么的,只问一句:“肯不肯学?”肯,就留下。不肯,就走。
大部分人留下了。他们不是冲着工钱来的——工钱不高,刚够糊口。他们是冲着“肯不肯学”这句话来的。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不是没用的人。你只是还没学会。学得会,你就有用。
谢灵运在田埂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谢庄讲番薯的病虫害防治。他听完周安的转述,沉默了一会儿,说:“阿莲比我会当东家。”
周安愣了一下。“郎君,您为什么这么说?”
“我当东家,只看谁干得好。她当东家,看谁肯干。干得好的人,不用教。肯干的人,教得好。”
谢庄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番薯藤,本来在听谢灵运讲病虫害,忽然被这句话吸引住了。他看着谢灵运,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崇拜,是思考。
“谢先生,”谢庄说,“您是在讲做官吗?”
谢灵运看着他。“你说呢?”
谢庄想了想。“做官也是这样。只看谁干得好,不如看谁肯干。肯干的人,教好了,能干一辈子。只看谁干得好,干得好的人走了,就没人了。”
谢灵运看着这个少年,忽然觉得谢弘微把这个孩子送到芝城来,是对的。这孩子不是来学种田的,是来学做人的。种田的事,在哪儿都能学。做人的事,只有在芝城才能学。
元嘉十一年八月,建康的局势发生了变化。
刘义康以司徒、录尚书事的身份,开始大刀阔斧地整顿朝政。他裁撤了一批冗员,提拔了一批新人,整顿了财政,加强了军备。他的手腕很强硬,说一不二,朝中百官既敬畏又不满。敬畏的是他的权力,不满的是他的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