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风波
元嘉七年的夏天,对谢灵运来说,是风暴来临前的宁静。
孟顗的弹劾奏疏虽然被文帝留中不发,但消息已经传开了。建康的官场像一潭死水被投进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从尚书省传到中书省,从中书省传到门下省,从门下省传到御史台,从御史台传到每一个大小官员的耳朵里。有人幸灾乐祸,说谢灵运这次怕是要栽了;有人冷眼旁观,说谢灵运背后有文帝撑腰,孟顗动不了他;有人暗自庆幸,说幸好自己没掺和进去,不然两边都不好做人。
谢灵运远在芝城,但这些风声他还是听到了。消息是卢掌柜派人送来的,信写得很长,把建康官场的动静详详细细地列了一遍——谁说了什么,谁站在哪一边,谁在观望,谁在推波助澜。卢掌柜的笔触很冷静,像在写一份账目,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担忧,谢灵运读得出来。
他坐在存仁堂的诊台边,把这封信读了两遍,然后放下,看着窗外的沐鹤溪。溪水在夏日的阳光里闪闪发光,像一条流动的银带。对岸的稻田绿油油的,稻穗已经开始抽了,沉甸甸的,风一吹就弯了腰。远处的茶山上,采茶的妇人戴着斗笠,弯着腰,手在茶树间飞快地穿梭,像一群在绿色海洋里游动的鱼。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谢灵运知道,风暴正在来的路上。孟顗不会善罢甘休。他是会稽太守,坐拥江东最富庶的郡国,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有钱,有人,有权。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谢灵运挡了他的路,他就要把谢灵运从路上推开——不,不是推开,是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客儿。”沈令仪的声音从诊台那边传来。
谢灵运转过头,看着她。她正在给一个老人诊脉,三指搭在老人的寸口上,表情专注而平静。她的手指很稳,呼吸很匀,眼神很定。她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好像建康的风暴根本吹不到芝城,好像孟顗的弹劾与她无关。
但她怎么可能与她无关?孟顗弹劾的是谢灵运,谢灵运是她的人。
“嗯。”他应了一声。
沈令仪没有抬头,继续诊脉。“你在想孟顗的事。”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灵运没有否认。“我在想,怎么应对。”
沈令仪诊完脉,开了方子,把老人送走。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谢灵运对面坐下,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需要应对。”她说。
谢灵运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孟顗弹劾你,是冲着你这个人来的。你做什么都是错。你不做也是错。你应对,他更有话说。你不应对,他反而没话说。”
谢灵运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在官场,最好的防守不是反击,是沉默。你不说话,别人就找不到你的把柄。你越解释,越描越黑。但沉默不是谢灵运的风格。他一向是那种“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的人。他不怕事,也不躲事。所以他得罪了那么多人,所以他的敌人比朋友多。
“令仪,”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得罪了那么多人吗?”
沈令仪看着他。“因为你不会低头。”
谢灵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你总是看得比我清楚”的无奈。
“你说得对。我不会低头。我祖父也不会低头。谢家的人,都不会低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低头,有时候不是认输。是活命。”
沈令仪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你不低头,我帮你低头。你不说话,我帮你说。你不做的事,我帮你做。”
谢灵运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诊台上的蜡烛烧短了一截,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反握住她的手,很紧很紧。
“令仪,”他说,“你帮我太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还你。”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不用还。你活着,就是还我。”
元嘉七年六月,孟顗的第二封弹劾奏疏送到了文帝的御案上。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上疏了。他联络了朝中与谢家有隙的十几名官员,联名上书,弹劾谢灵运“劝农使任上,假公济私,聚敛民财,与芝县县令赵永年勾结,欺瞒朝廷,图谋不轨”。
这封奏疏措辞严厉,列举了谢灵运的“罪状”——
其一,谢灵运自任劝农使以来,将番薯种源控制在芝县,不许外人私自繁殖,以此要挟朝廷,实为“挟技自重”。
其二,谢灵运在芝县开设染坊、酒坊、造纸坊,与民争利,名为“劝农”,实为“经商”。
其三,谢灵运与芝县县令赵永年私相授受,将芝县变为独立王国,不奉朝廷号令,不纳赋税,不输徭役,实为“割据一方”。
其四,谢灵运在芝县豢养门客,私藏兵器,日夜操练,图谋不轨。
前三条,是诬陷,但还有几分捕风捉影的影子。第四条,是赤裸裸的捏造。谢灵运在芝城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哪来的兵器?哪来的门客?哪来的操练?但孟顗不在乎这些。他要的不是真相,是声势。十几名官员联名上书,声势造起来了,文帝就不能再装看不见了。
文帝把奏疏放在御案上,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奏疏的封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敲一扇关着的门。门后面是什么?是谢灵运的命。他不想杀谢灵运。谢灵运有才华,有番薯,有民心。杀了谢灵运,番薯怎么办?天下百姓怎么办?他在史书上会留下什么名声?但他也不能不处理。十几名官员联名上书,如果他不闻不问,朝野会怎么看?那些人会说“文帝偏袒谢灵运”,会说“文帝被谢灵运蒙蔽”,会说“文帝软弱无能”。
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传朕的旨意,”他终于开口了,对身边的宦官说,“着御史台查办谢灵运一案。令会稽太守孟顗、永嘉郡守张劭,各具实奏闻。”
这道旨意传出去的时候,建康的官场炸开了锅。御史台查办,意味着谢灵运的案子正式立案了。孟顗是原告,张劭是芝县的顶头上司,文帝让这两个人“各具实奏闻”,既是给孟顗一个说话的机会,也是给谢灵运一条活路——张劭是站在谢灵运一边的,他的奏报,就是谢灵运的辩护。
谢灵运在芝城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学堂里给孩子们上课。孩子们在写“国”字,他蹲在一个七岁的男孩旁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周安从存仁堂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站在学堂门口,脸色煞白。
“郎君,出事了。”
谢灵运没有抬头,继续教那个孩子写字。“说。”
周安把建康传来的消息说了一遍。御史台查办,孟顗联名上疏,文帝下旨令张劭具实奏闻。他说得很急,声音在发抖,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琴弦。
谢灵运听完了,放开那个孩子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着学堂里那些正在写字的孩子们,看着他们歪歪扭扭的“国”字,看着他们认真的、专注的、全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的稚嫩的脸。
“继续写。”他说,然后走出了学堂。
他沿着沐鹤溪往下游走,走到阿莲的染坊。阿莲正在染布,双手泡在靛蓝染液里,手臂上全是蓝色的痕迹。她看见谢灵运走进来,抬起头,笑着说:“谢先生,新染了一批布,颜色特别好,您看看?”谢灵运看了看那些布,点了点头,说:“好,好。”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过铁匠铺,陈铁柱正在打铁,叮叮当当的,火星四溅。他看见谢灵运,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炉火熏黄的牙齿。“谢先生,您要的锄头打好了,明天给您送过去。”谢灵运点了点头,说:“好,好。”然后继续走。
他走过沐鹤桥,走过永济桥,走过安澜桥,走过新修的大路。他一直走到上游的番薯地。番薯长势很好,藤蔓爬满了地面,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有几个农妇正蹲在地里除草,看见谢灵运,站起来,笑着打招呼:“谢先生,今年的番薯比去年还大呢!”
谢灵运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番薯地,看了很久。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晒得他头皮发麻。汗水从他的额头滴下来,落在地上,□□燥的泥土迅速吸收了。他蹲下来,用手扒开番薯藤,看了看土里的番薯。已经有拳头大了,灰褐色的皮,疙疙瘩瘩的,像一个个沉睡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