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芝城立县
张劭的奏表送到建康的时候,已经是元嘉六年的腊月了。
这份奏表写得很长,足足三千余字,字字工整,句句恳切。张劭不是一个会写华丽文章的人,但他的奏表有一种朴拙的力量——他把芝城的事一件一件地写下来,不加修饰,不夸大,不缩小,像记账一样,一笔一笔地写。
“永嘉郡有芝城,旧为荒山野岭,无户籍,无赋税,无官府。百姓散居溪谷,采药为生,所入仅足糊口。自康乐公谢灵运辞官居此,与采药女沈沅等垦荒造田,修路架桥,立学堂,开药铺,建铁匠铺、水磨坊、造纸坊、酿酒坊、染坊。三年之间,荒地尽辟,水田五百亩,旱地二百亩,茶山百亩,药圃五十亩,靛青十五亩。民户增至三百余,口一千六百余。番薯之利,已播永嘉全郡;靛青之布,远销建康。此皆康乐公及沈沅等之力也。臣观芝城,虽无城墙官府,然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教化大兴,讼狱不生。如此之地,臣以为当立一县,以彰其功,以劝来者。”
奏表送到尚书省,尚书省的官员们传阅了一遍,面面相觑。他们见过很多请求立县的奏表,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不是因为人口多、赋税重、需要加强管理而立县,而是因为这个地方“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教化大兴,讼狱不生”而立县。这是一个理由吗?在那些官员看来,这恰恰是一个不需要立县的理由——既然已经这么好,还要官府做什么?
但这份奏表有一个他们无法忽略的名字——谢灵运。谢灵运是康乐公,是谢玄的嫡孙,是文帝亲自任命的劝农使,是番薯的推广者,是文帝面前的红人。他的面子,他们不能不给。
奏表送到了文帝的御案上。文帝读完,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去年谢灵运进京时,站在太极殿西堂里,从袖中取出那块番薯,放在御案上,说“亩产数千斤”。他想起自己尝了第一口番薯时,那股甜味在舌尖上散开的惊喜。他想起自己问谢灵运“你要什么”,谢灵运说“劝农使”。他想起自己答应的时候,谢灵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谄媚,不是讨好,而是一种“我终于可以做我想做的事了”的如释重负。
现在,谢灵运把芝城做成了这样。他应该高兴,但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一个辞了官的人,在一个没有官府的地方,做出了比他这个皇帝治下任何一座城池都更好的政绩。这让他欣慰,也让他不安。
“传朕的旨意,”文帝放下奏表,对身边的宦官说,“准永嘉郡守张劭所奏,芝城立县。县名——芝县。”
元嘉七年正月,朝廷的批复下来了。
批复是以尚书省的名义下达的,措辞正式而简练:“准永嘉郡守张劭奏,芝城立县,县名芝县。康乐公谢灵运劝农有功,赐绢百匹。沈沅办药铺、授番薯种植法有功,赐绢五十匹。余各有赏。”
消息传到芝城的时候,正是正月十五,元宵节。沐鹤溪两岸张灯结彩,百姓们自发地挂起了红灯笼,从沐鹤桥头一直挂到存仁堂门口,从存仁堂门口一直挂到阿莲染坊,从阿莲染坊一直挂到沐鹤学堂。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烛光透过红纸,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温暖的红光。溪面上倒映着灯笼的影子,红彤彤的,像一条流动的火焰。
沈令仪站在存仁堂门口,看着那些红灯笼,嘴角弯了一下。立县了。芝城终于有了它应得的名字。不是“芝城”——那只是一个传说,一个口耳相传了不知多少年的名字。而是“芝县”——一个真正被朝廷承认的、有名字、有户籍、有赋税、有官府的地方。不,有赋税吗?朝廷的批复里没有提赋税的事。张劭的奏表里也没有提。大概朝廷也不知道该怎么收这个县的赋税——它没有城墙,没有官府,没有户口册,连县令都还没派。但它确实是一个县了,一个有名字的县。
谢灵运从沐鹤桥上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红灯笼。灯笼是阿莲做的,竹篾扎的骨架,糊了红纸,纸上写着四个字——芝县永昌。他走到沈令仪面前,把灯笼递给她。
“令仪,给你的。”
沈令仪接过灯笼,提起来,看着上面“芝县永昌”四个字。字是谢灵运写的,他的笔迹她认得——潇洒不羁,收不住锋芒,但比平时多了一种东西——郑重。他写这四个字的时候,一定很认真,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心。
“你写的?”她问。
谢灵运点了点头。“今晚的灯笼,都是我写的。”
沈令仪看着他。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袍——阿莲染的靛蓝布做的,颜色很深,像夜空。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脸在红灯笼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眼角的笑纹比平时更深了,深得像刀刻上去的。
“写了多少?”她问。
“三百个。”
“三百个?”沈令仪有些意外,“你写了三百个灯笼?”
谢灵运笑了笑,那个笑里有种孩子气的得意。“周安帮我扎的竹篾,阿莲帮我糊的纸,我写字。三百个,从昨儿早上写到今儿早上,手都写酸了。”
沈令仪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很温柔的感觉。不是心动,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个人从高处走下来,走到人群里,走到泥土里,走到她身边。以前的谢灵运,会写诗,会写赋,会写奏表,但不会写灯笼。现在的谢灵运,会写诗,会写赋,会写奏表,也会写灯笼。他为芝城的每一个百姓、每一个孩子、每一间铺子,写了一个灯笼。灯笼上写着“芝县永昌”——不是给他的,是给这片土地的,给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的。
“客儿,”她说,“你变了。”
谢灵运看着她。“哪里变了?”
“你以前只为自己活。现在你为别人活。”
谢灵运看了她很久,久到红灯笼里的蜡烛烧短了一截,久到沐鹤溪上的灯笼倒影被风吹散了又聚拢。
“不是为别人活,”他说,“是为我们一起活。”
沈令仪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盏红灯笼。“芝县永昌”四个字在烛光里微微发亮,红色的纸映着红色的光,把她的脸也染成了红色。她忽然觉得,这个红色很好看。比靛蓝好看。靛蓝是天空的颜色,是远山的颜色,是沐鹤溪水的颜色——干净,深沉,不褪色。红色是人的颜色——血的红色,心的红色,灯笼的红色,喜事的红色。芝城立县,是喜事。她应该高兴。她确实高兴。但她高兴的不是立县本身,而是立县背后的东西——有人看见了他们做的事,有人认可了他们做的事,有人愿意为这件事负起责任。
那个人是张劭。一个她只见过几次面的老人,一个方正古板、不苟言笑、让人有些怕的永嘉郡守。他本可以不管芝城的事——芝城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芝城没有户籍,没有赋税,没有官府,他管不着。但他管了。他派人来查,亲笔写奏表,为芝城请立一县。他做这些事,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可能被人说成“越俎代庖”。但他不在乎。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应该做。
“客儿,”沈令仪抬起头,看着谢灵运,“张郡守是个好人。”
谢灵运点了点头。“他是个好人。以后芝城有了县令,就不会再被朝廷收税了——会收税了。但张郡守在奏表里没有提赋税的事,大概是想替芝城争取免赋。能不能争取到,不知道。但他在争取。”
沈令仪沉默了片刻。“县令会是谁?朝廷会派一个陌生人来吗?”
谢灵运想了想。“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张郡守在奏表里提了一个人。”
“谁?”
“赵叔。”
沈令仪怔住了。“赵叔?”
“赵叔,赵永年。永嘉郡永宁县人,行医二十年,在芝城住了三年,熟悉芝城的一草一木,深得百姓信任。张劭说他‘年高德劭,通晓农桑医药,堪为县令’。”
沈令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赵叔当县令?那个挑着药担子走村串户、在存仁堂帮她抓药煎药、被孩子们叫“赵爷爷”的赵叔?那个在番薯丰收时蹲在田埂上、捧着一个番薯哭得稀里哗啦的赵叔?那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太工整、每次记账都要她帮忙核对的赵叔?
她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好看得不像话,像春天的桃花。
“赵叔当县令,”她说,“芝城的百姓肯定高兴。”
谢灵运看着她那个笑,也笑了。“你高兴吗?”
沈令仪收住了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被红灯笼映亮的琥珀色,看着他嘴角那个微微弯起的弧度,看着他鬓角那几根在夜风里轻轻飘动的白发。
“高兴,”她说,“芝城有了名字,赵叔有了官,阿莲有了染坊,你有了番薯,我有了存仁堂。大家都高兴。”
谢灵运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手掌干燥,指节修长,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轻轻地,慢慢地,像握一朵花。
“你呢?”他问,“你高兴吗?”
沈令仪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他的手包着她的手,像大树包着小树,像大地包着种子。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哭。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高兴,”她说,“因为有你在。”
元嘉七年二月,朝廷正式任命赵永年为芝县县令。
赵叔接到任命书的时候,正在存仁堂的后院晒药材。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黄芪,正在一片一片地翻晒。周安拿着任命书走进来,站在他面前,展开,念了一遍。赵叔听完,手里的黄芪掉在了地上。他抬起头,看着周安,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我?”他说,“当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