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靛青之三
第二批靛青种下去的时候,是元嘉六年的秋天。阿莲把第一批靛青收获后留下的种子全部种了下去,面积扩大了三倍,从原来的五亩扩大到了十五亩。她一个人忙不过来,雇了几个从新安郡逃难来的染匠帮忙。那几个染匠都是她以前在染坊的工友,被东家辞退后四处流浪,听说阿莲在芝城种靛青、开染坊,就拖家带口地来了。阿莲给他们分了地,盖了房,教他们种靛青、染布。
染坊从一间扩大到了五间,染缸从一口扩大到了十几口,晾布的木架从一架扩大到了几十架,从沐鹤溪下游一直延伸到上游,远远看去,像一片蓝色的森林。风吹过来,蓝布飘扬,哗啦啦地响,像一面面蓝色的旗帜在为芝城呐喊助威。
沈令仪有时候会去染坊看看。她不是去看染布的,是去看阿莲的。阿莲变了很多。刚来的时候,她是一个被生活压垮的女人,瘦得像一根枯柴,眼睛里的光都灭了。现在她是一个染坊的女东家,圆润了一些,脸色红润了,眼睛里的光重新亮了起来——比从前更亮,像一团被风吹旺的火。她穿着自己染的蓝布衣裳,头发用蓝布条扎着,手指被靛蓝染成了青黑色,像戴了一副摘不下来的手套。她站在染缸边,用木棍搅拌染液,动作有力而熟练,像一支正在演奏的乐曲。
她的女儿也长大了,从三岁长到了四岁。她穿着母亲给她做的蓝布小裙子,在染坊的院子里跑来跑去,追蝴蝶,捉蚂蚱,拔野草。她终于分得清靛青和野草了,不再拔靛青了,只拔野草。她拔了野草,不扔掉,而是攒在手里,攒了一大把,跑到阿莲面前,举起来,说:“娘,给你。”阿莲弯腰接过那把野草,亲了亲她的额头,说:“谢谢宝宝。”小女孩就咯咯地笑着跑开了。
沈令仪站在染坊门口,看着这对母女,看着她们在蓝布飘扬的院子里笑着、跑着、闹着。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东西——不是番薯,不是茶叶,不是药铺,不是学堂,而是一种“人应该这样活着”的可能性。人应该这样活着。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有人爱。在蓝布飘扬的院子里,在靛青的清香里,在沐鹤溪的水声里,活得像个真正的人。
靛青的名声传得比番薯还快。番薯是吃的,吃完了就没了。靛青是穿的,穿在身上天天看见,天天摸到,天天闻到。永嘉郡的百姓穿上了芝城的蓝布,临海郡的百姓也穿上了,建安郡的百姓也穿上了,甚至建康的百姓也穿上了。卢掌柜把芝城的蓝布运到建康,放在铺子里卖,不到三天就卖光了。那些世家大族的夫人小姐们,看惯了丝绸锦缎,第一次见到这种粗麻靛蓝布,觉得新鲜,买回去做衣裳、做被面、做帐幔,铺在床上的,挂在窗前的,穿在身上的,走到哪里都是一片蓝色。
卢掌柜写信给谢灵运,说——芝城的蓝布供不应求,能不能多染一些,越多越好。
谢灵运拿着信去找阿莲。阿莲正在染坊里染布,双手泡在靛蓝染液里,手臂上全是蓝色的痕迹。她读完信,沉默了很久。
“谢先生,”她说,“靛青不是想种多少就能种多少的。靛青需要好地,需要雨水,需要阳光,需要人伺候。芝城的好地有限,雨水和阳光看老天爷的脸色,人我可以多雇几个,但地和老天爷我做不了主。”
谢灵运想了想。“地可以再开。北岸那片荒地,可以开出来种靛青。南岸那片山坡,也可以开出来。只要你想种,地总是有的。”
阿莲看着他。“谢先生,你对我太好了。”
谢灵运摇了摇头。“不是我对你好,是令仪对你好。你刚来的时候,是她收留了你,是她让你种靛青,是她帮你建染坊。你要谢,谢她。”
阿莲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靛蓝染成青黑色的双手。她想起刚到芝城的那天,右手被染缸烫伤,脓血直流,疼得走不了路。沈令仪蹲在她面前,用镊子一块一块地挖掉腐肉,她的手在抖,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缝完之后,沈令仪站起来,看着她,说了一句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你不是一个人。芝城的人,都是一家人。”
“谢先生,”阿莲抬起头,看着谢灵运,“沈大夫是活菩萨。”
谢灵运笑了笑。“她不是菩萨。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阿莲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谢先生,你是不是喜欢沈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