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靛青之二
元嘉六年春天,阿莲在沐鹤溪下游的那片荒地上种下了靛青。
种子撒下去的时候,芝城下了第一场春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沈令仪站在田埂上,看着阿莲蹲在地里,用手指一粒一粒地把种子按进土里。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她的三岁女儿蹲在她旁边,也学着她的样子,用手指在土里戳洞,戳一个,放一粒种子,再戳一个,再放一粒。
沈令仪看着那个小女孩,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太爷爷带她去药圃种药材,她也是这样,蹲在太爷爷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挖坑、放种子、盖土、浇水。太爷爷说:“令仪,种药材不能急。种子种下去,要等它发芽。发芽了,要等它长大。长大了,要等它开花。开花了,要等它结果。结果了,要等它成熟。成熟了,才能采。你急,它就死给你看。”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她懂了。
靛青发芽的时候,阿莲哭了。
她蹲在地里,看着那些从土里冒出来的嫩芽,绿色的,细细的,像婴儿的手指。她伸出手,想摸一摸,又缩回去了——怕摸坏了。她就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嫩芽,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土里,落在嫩芽上,落在她那双被靛蓝染成青黑色的手上。
她的女儿蹲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嫩芽。小女孩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嫩叶,嫩叶颤了一下,缩回去了。小女孩吓了一跳,把手缩回来,藏在背后,怯生生地看着那片嫩叶,好像在说——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怕。
沈令仪站在远处,看着这对母女。她没有走过去,因为她知道,阿莲不需要她。阿莲有靛青,靛青是她的命,是她的根。根在,人就倒不了。
靛青长得很快。两个月就长到了齐腰高,叶子宽大肥厚,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阿莲每天在地里忙活,除草、施肥、浇水、捉虫。她不让别人碰她的靛青,每一株都亲自动手,每一片叶子都亲手抚摸。她的女儿也跟着她在地里玩,追蝴蝶,捉蚂蚱,拔野草,拔了扔到田埂上,阿莲又捡回来种回去——那不是野草,是靛青的幼苗,她分不清。阿莲不生气,耐心地教她:“这个才是靛青,叶子是圆的,边上有锯齿。那个是野草,叶子是尖的,边上没有锯齿。你看,记住了吗?”小女孩歪着头看了看靛青,又看了看野草,然后点点头,蹲下来,拔了一棵靛青递给阿莲。
阿莲看着手里那棵被连根拔起的靛青幼苗,哭笑不得。她把幼苗重新种回去,浇了水,拍了拍土,说:“没事,它能活。”
靛青真的活了。那棵被拔出来的幼苗在土里重新扎了根,长出了新叶,比其他幼苗矮了一截,但活得好好的,绿油油的,精神得很。
七月,靛青成熟了。
阿莲带着几个从新安郡逃难来的染匠,在沐鹤溪边建了一座染坊。染坊不大,三间夯土房,一口大染缸,几口小染缸,一架晾布的木架。靛青叶子采下来,泡在水里,沤烂,发酵,沉淀,制成靛蓝泥。再把靛蓝泥和石灰、米酒按比例调配,做成染液。布放进去,泡一会儿,捞出来,在空气中氧化,颜色从绿色变成蓝色,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青黑。染一次是浅蓝,染两次是深蓝,染三次是青黑。颜色深浅随心,全凭染匠的手艺。
第一批布染出来的时候,阿莲站在晾布架前,看着那些在风中飘动的蓝布,哭了。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落在脚前的土地上,落在那些蓝布投下的蓝色阴影里。她的女儿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那些飘动的蓝布,眼睛里全是好奇。她伸出手,抓住一块布角,拉了拉,布从架子上滑落,盖在她头上,把她整个人罩在了一片蓝色里。她愣了一下,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从蓝布里传出来,闷闷的,脆脆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在叫。
阿莲弯腰把女儿从布里捞出来,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
“好看吗?”她问。
小女孩看了看那块蓝布,又看了看阿莲的蓝布衣裳,点了点头。她伸出小手,摸了摸阿莲的衣裳,又摸了摸自己身上的粗麻本色衣裳,皱了皱眉,好像在说——为什么我没有?
阿莲笑了。那是沈令仪第一次见阿莲笑。她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已经笑得很灿烂了。她笑起来的时候,不像一个被生活压垮的女人,像一个刚拿到新衣裳的小姑娘。
“娘给你做一件。”阿莲说,把女儿举起来,转了一个圈。小女孩在她头顶咯咯地笑着,笑声在沐鹤溪上空回荡开来,惊起了溪边的一群白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