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知音
四月中旬,周安从建康回来了。
他带回了卢掌柜的回信,还带回了另一个消息——谢家的那位长辈,原定春天来永嘉“办事”的,因为建康出了些变故,行程推迟了,可能要等到秋天才能来。
沈令仪松了一口气。多出半年的时间,意味着她可以做得更多、更好。
卢掌柜的信写得很客气,先夸了谢灵运的字写得好,再夸了茶样品质上乘,最后说愿意和芝城合作。他提出先买二十斤试卖,如果建康的世家大族反应好,再扩大采购量。
二十斤。不多,但这是一个开始。
沈令仪把信递给谢灵运,谢灵运看完,嘴角弯了一下,把信折好,收进了袖中。
“卢叔是个实在人,”他说,“他说试卖,就是真的想帮你卖,不是敷衍。”
沈令仪点头。她让赵叔把仓库里的茶叶取出来,用油纸包好,每包一斤,装进竹篓里,外面再裹一层麻布,扎紧,防止路上受潮。二十斤茶,装了两大篓,周安带了两匹马才驮走。
茶叶运走的那天,沈令仪站在沐鹤桥上,看着两匹马驮着竹篓走远。谢灵运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两匹马。
“沈沅,”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芝城的茶叶真的卖到了建康,卖到了全天下,你会怎么样?”
沈令仪想了想,说:“不会怎么样。我还是我,采药,看病,种田,养鱼。日子照过。”
谢灵运偏头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她的侧脸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嘴唇微微抿着,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笃定。
“你变了。”他说。
沈令仪转过头看着他。
“哪里变了?”
“以前你说话,总是很小心,像是怕说错话。现在你说话,很自然,像是回到了自己家。”
沈令仪沉默了片刻。他说得对。以前她说话确实很小心,每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好几遍才说出来,因为她怕露馅,怕被人发现她不是真正的沈沅。但现在她不那么小心了。不是因为她不怕了,而是因为她不在乎了。
在乎她的人,不需要她解释。不在乎她的人,解释了也没用。
“你说得对,”她说,“我变了。”
谢灵运看着她,没有追问。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又松开了。
那只手很暖。手掌干燥,指节修长,指尖微凉。握她手的时候很轻很轻,像是在握一朵花,怕弄疼了花瓣。
沈令仪低头看着自己被握过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淡淡的,暖暖的。
她把那只手塞进袖子里,握成了拳头。
四月的芝城,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
沐鹤溪两岸的桃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地攒在枝头,远看像一团一团粉色的云。溪水被落花染成了淡淡的粉色,水流过处,花瓣打着旋儿,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田里的稻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存仁堂院子里的那棵桃树也开了满树的花,花瓣落在石桌上、诊台上、沈令仪的药书上,她也不拂,由着它们躺着,像是故意留下的书签。
沈令仪今天没有看病。
她把存仁堂的门虚掩着,在后院摆了一张矮桌,上面放了一壶茶、两只茶碗、一碟花生米。她在等谢灵运。不是他约了她,而是她约了他——昨晚她让赵叔带话给他,说今天有事要谈。
午后的阳光从院墙上的络石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像碎金子。沈令仪坐在矮桌边,手里捧着茶碗,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在想一件事。
一件事她想了很多天,一直没有想明白的事。
谢灵运今年多大?他不是那个二十出头的、意气风发的青年太守了。他袭爵康乐公的时候才十几岁,任永嘉太守的时候已经快四十了。在现代,三十八岁的男人正是最好的年纪——成熟、稳重、有阅历、有魅力,既不青涩也不衰老,像一棵扎根多年的树,枝叶繁茂,根系深广。
而她呢?沈沅的年龄是十六岁。和她现代的身体差不多大,但这具身体的年龄确实是十六岁。二十出头的心理年龄,加上十六岁的生理年龄,她站在他面前,像一棵刚抽条的小树苗,还没长稳。
差了一倍。
沈令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有些涩。她皱了皱眉,把茶碗放下。
她不在乎年龄。在现代她就不在乎,在这里更不在乎。但她怕他在乎——怕他觉得她太小了,怕他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条走不过去的河,怕他因为这个退回去,退到他那个安全的、舒适的、没有她的世界里去。
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不急不缓,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谢灵运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麻布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飘动。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竹篮里装着几根新挖的春笋,笋壳上还带着泥土。
“陈铁柱家的竹子发了新笋,他老婆让我给你带几根。”谢灵运走进院子,把竹篮放在矮桌旁边,在沈令仪对面坐下来。
沈令仪看了那几根春笋一眼,没有说话,给他倒了一碗茶。茶是新茶,今年春天炒的第一批,她特意留了一些自己喝。
谢灵运端起茶碗,闻了闻,抿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好茶。”他说。
沈令仪看着他。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晒得黝黑的皮肤照得发亮。他的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不是皱纹,是笑纹——常年笑、常年眯眼看山水留下的痕迹。他的鬓角有几根白发,不多,混在黑发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的手指还是那么修长好看,但指节比以前粗了一些,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掌心的茧子比去年更厚了。
他是老了。不是那种衰败的老,而是一种沉淀的老。像一棵树,年轮一圈一圈地长,表面看不出变化,但内里越来越密,越来越实。
他三十八岁了。
而她十六岁。
“谢灵运,”她开口了,声音很平,“你今年多大?”
谢灵运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消失了。
“三十八。”他说,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