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正月
正月里,芝城热闹了起来。
农闲时节,田里没有活,山民们便聚在一起,做一些平日里没时间做的事。男人上山砍竹子、编竹器,女人在家里纺线、织布、纳鞋底,孩子满村跑,追鸡撵狗,把整个芝城闹得鸡飞狗跳。存仁堂成了芝城的“会客厅”——山民们有事没事都爱来这里坐坐,喝一碗茶,聊几句天,听沈大夫讲讲养生之道,或者听谢太守——不,谢先生——讲讲外面的新鲜事。
谢灵运在存仁堂的院子里摆了一张长桌,每天下午都会坐在这里,和山民们聊天。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先生”,而是和大家一起坐在石凳上、门槛上、甚至地上,端着粗陶碗喝茶,穿着短褐和草鞋,和种田的人一样晒得黝黑。他能和种田的人聊节气、聊土壤、聊肥料,能和不识字的老农聊怎么让稻子长得更好、怎么让鱼长得更肥。
沈令仪有时候会站在门口看他。他坐在人群中间,月白色的绸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灰白色的麻布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比划,手势不大,但很有力,像是在空中画一幅地图。他的听众们——那些满脸沟壑、手指粗黑、牙齿不全的老农们——听得入了迷,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时不时点头,时不时发出“哦”“啊”“原来如此”的惊叹。
她忽然觉得,这就是谢灵运应该有的样子。
不是建康乌衣巷里那个被金堆玉砌的世家公子,不是永嘉郡府里那个被公文压得喘不过气的太守,而是一个和土地在一起的、和百姓在一起的、和自己在一起的普通人。
她替他感到高兴。
正月初五,谢灵运带着周安去了县城。
不是去游山玩水,而是去买种子。稻种、麦种、豆种、菜种,每一样都要最好的。他在县城的农市上转了一整天,货比三家,讨价还价,最后花了一笔不小的银子,买回来一大车种子。稻种是糯稻和籼稻两种,糯稻酿酒,籼稻做饭。麦种是春小麦,适合山区的气候。豆种有黄豆、绿豆、赤豆三种,黄豆做豆腐,绿豆发豆芽,赤豆煮粥。菜种就更丰富了——白菜、萝卜、芥菜、韭菜、葱、蒜、姜,应有尽有。
周安把种子一袋一袋地搬进存仁堂的后院,码在仓房里,和粮食放在一起。沈令仪清点了一遍,在账本上记下了每一笔支出。账本是她自己做的,用麻纸裁成一样大小的纸片,用麻绳订在一起,封面上写着“存仁堂账”四个字——这次是她自己写的,字迹娟秀工整,和沈沅的身份不符,但她已经不在乎了。谢灵运知道她不“只是”沈沅,这就可以了。
其他人不需要知道。
正月初八,谢灵运又去了县城,这次是去找铁匠。
永嘉郡府的那个铁匠,他之前提过的,姓陈,大名陈铁柱,是个五十来岁的壮汉,胳膊比沈令仪的腰还粗。他在郡府给官军打了十年的兵器,手艺是祖传的,锻造、淬火、打磨,每一样都精通。后来官军撤了,他回了老家,种了几年地,但种地的手艺远不如打铁,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谢灵运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谢灵运,陈铁柱愣了一下,手里的斧头差点砍在脚上。
“谢、谢太守?”他结结巴巴地说,把斧头扔在地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谢灵运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木屑,说:“我不是太守了。我现在在芝城种田,想请你过去打铁。”
陈铁柱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芝城?打铁?”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