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元嘉元年
第十卷新岁
永初三年的最后一天,沈令仪是在存仁堂的诊台边守岁的。
爷爷吃了年夜饭就睡下了,鼾声均匀而低沉,像远处山谷里的风。谢灵运没有走,他坐在诊台另一边,面前摊着一卷书,但翻了两页就不动了,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在看书——他在看她。
沈令仪知道他在看自己。她没有抬头,假装在整理药材。金线莲要剪去须根,石斛要搓去薄膜质的叶鞘,七叶一枝花要切片晾晒。她一样一样地做,动作不急不缓,和平时一样精准。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到她能感觉到脉搏在指尖下突突地跳。
“沈沅。”谢灵运叫她的名字。
“嗯。”
“过了今夜,就是新年了。”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他。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石青色绸袍,领口和袖口镶了深蓝色的缘边,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头发用玉簪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像是特意为新年的到来换上了一身新装。
“你有什么新年愿望?”他问。
沈令仪想了想。她的新年愿望很多——芝城的稻田扩大到一百亩,茶叶卖到建康,药材打开销路,路修到县城,更多的百姓迁徙过来,谢灵运平安地活过四十九岁。但这些愿望都太大了,大到她不敢说出来,怕说出来就不灵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愿望。”她说。
谢灵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在骗我。”
沈令仪没有否认。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手中的石斛,把搓好的石斛一根一根地码在竹匾上,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你呢?”她反问,“你有什么新年愿望?”
谢灵运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茶碗是粗陶的,釉色不均,和他以前在建康用的那些名窑瓷器天差地别。但他用得自然,像是在用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
“我的愿望很简单,”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清晰,“明年的今天,我还坐在这里,和你一起守岁。”
沈令仪的手指顿了一下。石斛从她指间滑落,掉在竹匾上,弹了一下,滚到了边缘。她伸手把它捡回来,放好。
“这个愿望不难实现。”她说,声音很平,但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了。
谢灵运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蜡烛换了一根新的,火光照亮了他琥珀色的眼睛,也照亮了她微红的脸颊。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芝城的百姓虽然穷,但过年还是要放几挂鞭炮的,驱邪祈福,图个吉利。鞭炮声从溪对岸传来,从山坡上传来,从更远的山谷里传来,此起彼伏,像是这片土地在低语。
永初三年的最后一刻,就在这片零星的鞭炮声和沐鹤溪的水声中,悄然过去了。
元嘉元年的第一天,天还没亮,沈令仪就被鞭炮声吵醒了。
这一次不是零星的,而是铺天盖地的。整个芝城像是被点燃了一样,鞭炮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屋顶的茅草都在簌簌发抖。爷爷被吵醒了,坐起来揉着眼睛,嘟囔了一句“这些后生,大清早的放什么炮”,然后又躺了回去。
沈令仪披衣走到门口,推开门。
天边还是黑的,但东方的山脊线上已经泛出了一线鱼肚白,像一道细细的口子,光从口子里漏出来,把天空染成了深蓝色和浅紫色的渐变。沐鹤溪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白光,木桥上的霜结得很厚,踩上去嘎吱作响。
存仁堂的院门被推开了,谢灵运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月白色绸袍,外罩一件浅碧色的纱衣,腰间束着银灰色的革带,玉佩换了一枚青白色的如意云纹佩——沈令仪见过这枚玉佩,是她第一次在瀑布边见他时,他腰间挂着的那一枚。头发用白玉簪束着,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兰花,和他第一次在她家门口报上姓名时一模一样。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漆黑色的,描着金线。
“新年好。”他说,声音清朗,在清晨的寒气里凝成了一团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