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谢凌云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把碗里的水喝完,将空碗递还给她。
“沈姑娘,”他说,“你这屋子后面,是不是有一条上山的路?”
沈令仪接过碗,嗯了一声。
“通到哪里?”
“沐鹤溪上游。”她说,“有一座瀑布。”
谢凌云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客套的、社交性质的亮,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光芒,像一个孩子听说了藏在山里的宝藏。
“瀑布?”他的声音都轻了几分,“有多大?”
沈令仪想了想,说:“百丈。”
谢凌云沉默了一瞬。他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夸大。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嘴角微微上扬,眼尾漾开细细的笑纹。
“沈姑娘,”他说,“明日能劳烦你带路吗?”
沈令仪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凌云好像早就预料到她的沉默,从袖中取出一物,递过来。是一块帕子,月白色的素绢,一角绣着一枝兰草。帕子里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今日在溪边捡到的,”谢凌云说,“大约是姑娘掉的。”
沈令仪接过帕子,打开。
里面是一块碎玉。很小的玉,只有拇指盖大小,青白色,雕成一朵兰花的形状,边缘有磕碰的痕迹,看得出年头不短了。帕子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和她竹篓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不记得这块玉。是沈沅的东西。
“多谢。”她说,将玉重新包好,攥在手里。
谢凌云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回月光里。
“那明日一早,在下在山下溪边等姑娘,”他说,“不会耽误姑娘太久,只去看看那道瀑布。”
沈令仪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谢凌云朝她微微颔首,算是道别,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月光照着他的背影,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像一面没有风的旗。
他走过竹桥的时候,桥又吱呀吱呀地响起来。
沈令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河对岸的黑暗里。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碎玉。月光下,玉兰花的纹路清晰可辨,花瓣的边缘虽然磕碰了,但雕工精细,线条流畅,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件。
沈沅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她把碎玉收进口袋里,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像一只半闭的眼睛。沈令仪在爷爷旁边躺下来,把粗麻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头顶的茅草屋顶。
竹桥又响了。
不是吱呀吱呀的声音,而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像是竹子在夜风里慢慢舒展开自己的筋骨。
沈令仪闭上眼睛。
她想起谢凌云喝萝卜水的样子,想起他说“多谢”时的语气,想起他站在月光下的姿态。
一个人可以装出谦逊的样子,但装不出骨子里的教养。他喝那碗萝卜水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是因为他觉得好喝,而是因为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在别人面前挑剔。
这种教养,是用几十年的时间、几代人的传承,一点一点浸润到骨血里的。
陈郡谢氏。
沈令仪把被子往脸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微微勾起的嘴角。
不是因为什么浪漫的原因,而是因为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这个人是谢家的人,那他手里一定有她需要的东西。
书籍。药材。人脉。也许还有——权力。
而这,对于她想要做的事情来说,比什么都有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粗麻袖子里,闻着上面残留的药香,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