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披着沈磐的大氅，抱着衣服和两只狗，牵着一只鸡，十分狼狈又招摇地往回走。

天色已明，虽已是农闲，还是有不少村民在田间地头走动。谢无咎看见了几个老熟人，却不能打招呼。他们看见谢无咎，很有些吃惊，但也很有默契地没有出声询问。

走着走着，谢无咎的肩头被重重拍了一下。

一个银发蓬乱的脑袋从他左边伸了过来，没等他反应，又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脑袋从他右边凑上来，几乎要凑到他脸上。

谢无咎脱口而出：“大花姐，小花姐！”

陈大花和陈小花互相一看，几乎一口同声：“小郎君，你认得奴家？”

谢无咎已惊觉自己说漏了嘴，好在这两人本就是疯疯癫癫的，于是连忙道：“我看你们俩十分美貌，就像花儿一样。”

这理由是瞎扯，偏偏大花小花姐妹最吃这个，欢喜无限地拍手，大花道：“小郎君嘴巴好甜，我喜欢！”小花道：“你已有了一个阿鹰，这个归我！”

这场景简直跟前世相差无几。当时，连意带他去她们家，安排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他和阿鹰一样，在她们家干活以换取两餐饭。

干的活是劈柴、种菜、养猪！阿鹰和他，正是在顶着恶臭打扫猪圈的时候建立的友谊。

大花小花是双生姐妹，曾是戏班的台柱子，后来不知经历了什么，两个人都疯了。对谁都冷冰冰的连意，唯独对她们俩很有耐心，时常陪着哄着。

后来谢无咎才从阿鹰的嘴里知道，她们其中一位，但不知是哪一位，才是连意的亲娘，他的轻功便是她们的家传。再后来，谢无咎又才知道，连意的亲爹其是西夏贵族、都统军卫慕尧。

但是，连意顶着“野种”的身份长大，对自己是汉人还是西夏人毫不在乎，杀西夏人的时候，一点也不手软，他的同父哥哥卫慕冲就死在他的剑下。

这件事给了谢无咎不小的震撼。连意却风轻云淡，边擦着剑上的血迹，边说：“真可惜没能杀了卫慕尧。”

在谢无咎的认知中，弑父乃是十恶不赦的重罪，想都不敢想一下。所以，他的身份被揭穿后，已夺了北金皇座的邢玉台私下里见了他三回，明知是纵虎归山，他都放了邢玉台一马。

邢玉台或许也顾念血脉之情，尽管谢无咎多次斩杀北金大将，他却依旧保持了对儿子的温情，没有赶尽杀绝，也没有将他的身份昭告天下。

这件事，也就成了何霄烈给他定罪的证据。

“好胖的狗崽子！”陈大花惊呼一声，一个小擒拿手，从他怀里抱走了小白。

“是狼崽子吧！”陈小花又抢过默默，提着它的后颈，转来转去地看。

谢无咎难得弯了弯眼角：“两位姐姐，我饿了，狗崽子给你玩会儿，可不可以去你们家吃个饭？我帮你们劈柴？”

陈大花立马道：“好好好，阿鹰这几天没在，奴家的手疼，拿不起斧头。”陈小花也点头不迭：“妹妹，让他去喂猪！”

陈大花拿起袖子，在眼角擦了擦，好像拭去了并不存在的眼泪：“连意那个小子真是好狠的心，哪好让我们如花似玉的姐妹俩来养猪！”

陈小花也愤慨：“一百斤的猪，养成五十斤，哪能怪我们呀，是猪自己不肯吃呀。”

听着跟前世一模一样的对话，谢无咎觉得太有趣了，插话道：“猪不肯吃，是因为你们喂的东西不对呀。”

“小郎君，你是个会养猪的对不？快快跟我们走。”陈大花一把抱住他的胳膊。陈小花也连忙抱住他的另一条，唱了起来：“咿呀，则你那年纪小，一路到春宵——”

谢无咎如前世一样纠正：“是青霄……”

陈小花却不管，依旧唱”休管那风雨几多，枉断了二十年流不尽的离人泪……”

谢无咎又纠正：“是英雄血……”

一首荡气回肠的《单刀赴会》，硬是被陈小花改成了深闺怨妇吟唱的靡靡之音。

陈小花娇嗔地飞了他一眼，丢了他的胳膊，手在他的鼻尖前一点：“小郎君，真不开窍，你什么也不懂呐。”

谢无咎很有些饿了，学着连意哄她们的方式，很快认错：“好，好，好。是我什么都不懂。”

陈小花这才满意，又重新抱住他的胳膊，“走，看你这么俊，跟姐姐回家吃饭。”

大小花的家在水井旁枣树下，一到这里，他便想起了死去的阿鹰。夏天的时候，他们常在这水井边赤着上身洗澡，互相给对方浇一瓢凉水下去，暑热全消。

这一世，他说什么也不会让阿鹰打那场仗。

谢无咎蹭完了饭，便准备干活。他先是把沈磐的大氅脱了妥帖地放好，换上了早就被弄脏的夹衣，然后轻车熟路地找来斧头劈了柴，整整齐齐地码好，又去后山打了些猪草，把猪给喂了。

这一干，就到了下午。

期间，陈大花给塞了他一个大鸡腿，陈小花来给他量了量身，然后立马溜得远远的。

干完活儿后，谢无咎浑身又汗又湿，拿着一根布巾，像个年轻的庄稼汉一样，边抹汗，边往水井边走。刚提起一桶水，就见连意转着他的短笛，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见了他，一点也不惊奇，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说道：“你确实应该好好洗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