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白,亮得刺目。
鹿烬醒着的时候,大多不说话,就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不在意。
失去孩子的痛,不是歇斯底里,是整个人从里到外,一点点凉透、空掉。
雾终年半步不离。
他不敢睡,不敢吃,不敢离开视线一秒。
胡子冒出来,眼底全是红血丝,衬衫皱得一塌糊涂,曾经清冷挺拔的人,短短几天就脱了形,只剩一身枯槁与绝望。
他能做的,只有守。
守在床边,替他擦手、擦脸、换点滴、调枕头。
鹿烬不拒绝,也不回应。
像对待一个透明人。
“小烬,喝点水。”
鹿烬微微偏头,不看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雾终年就坐在床边,一点点用棉签沾湿他的唇,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一碰就碎。
他不敢提孩子,不敢提守安,不敢提那天的意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可有些话,鹿烬自己会开口。
那天傍晚,夕阳斜斜照进病房,鹿烬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冷得刺骨:
“孩子没了,你满意了?”
雾终年猛地一颤,“咚”地一声跪倒在床边,仰头看着他,眼眶瞬间红透:“不是的……不是的小烬,我恨不得替他死,替你痛……”
“你替不了。”鹿烬望着窗外,眼神没有焦点,“你守不住我,守不住孩子,守不住你说的安稳。雾终年,你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守住。”
每一个字,都像刀,一刀刀凌迟。
“我当初就不该信你。”
“不该跟你走。”
“不该怀这个孩子。”
“更不该……在那天,对你心软。”
他说的是飘窗上那场半疯狂的亲吻。
那场让他卸下心防、以为终于可以靠近的亲吻。
现在想来,全是讽刺。
雾终年伸手想去抓他的手,鹿烬却猛地往回缩,像碰到什么脏东西,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是极致的厌恶与恐惧。
“别碰我。”
“我一想到,是因为你,我的孩子才没了……我就恶心。”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雾终年。
他僵在原地,手停在半空,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无声砸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他想解释,想道歉,想把心挖出来给她看,可所有话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呜咽。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你怎么恨我都可以,别这么对自己……”
“我怎么对你自己?”鹿烬终于转头看他,眼底一片死寂,“我没了孩子,没了念想,没了力气再信人。你强制把我留在身边,现在,你满意了?”
“我不满意!”雾终年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从来不是要这样的结果!我想守着你,想给你一个家,想让你平安——”
“你给不了。”鹿烬轻轻打断他,平静得可怕,“你从一开始,就给不了。”
病房里陷入死寂。
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一下下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鹿烬出院那天,很平静。
他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没有看雾终年一眼,径直往门外走。
雾终年跟在他身后,一步不离,像个被抛弃的影子。
“小烬,你要去哪?”
“回家。”鹿烬头也不回。
“我跟你一起。”
“不必了。”鹿烬停住脚步,终于回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雾终年,我们到此为止。”
“孩子没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牵绊,也没了。”
雾终年脸色惨白,伸手想去拉他,鹿烬却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眼神里的抗拒明明白白。
“你别再跟着我。”
“别再强制我。”
“别再用你的爱,来毁我。”
“我求你,放过我。”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让雾终年几乎站不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
曾经满眼都是他,会笑,会闹,会依赖他,会在梦里喊他终年哥的鹿烬。
被他伤了一次,又一次,再一次。
直到心彻底死掉。
雾终年缓缓垂下手,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没有再追,没有再拦,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鹿烬一步步走远,走出他的视线,走出他的世界。
这一次,他不敢再强制。
不敢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