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两天过得格外漫长,又格外短暂。
鹿烬几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实,只留一条细缝,让外界的光不至于完全渗透进来。手机被他倒扣在书桌角落,屏幕暗着,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原舟后来又发过几条消息,语气依旧大大咧咧,问他是不是真的不关心雾终年的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打听更确切的行程,鹿烬一条都没回,连已读都懒得点。
后颈的腺体总是隐隐发烫,清甜又带着点酸涩的葡萄信息素,时不时就不受控地漫出来一点。他只能频繁地摸出抑制剂,药片含在舌根,苦味一路滑进喉咙,强行把那股属于Omega的软意、依赖、思念,全都压回骨头深处。
他今年十七岁,高二,分化半年,信息素是少见的清甜葡萄香,柔和、干净、极易让人产生保护欲。可鹿烬最讨厌的,就是自己这一身信息素。
它太容易暴露情绪。
开心时甜得发亮,不安时淡得发涩,难过时浓得发苦,委屈时又软得一塌糊涂。而自从雾终年走后,他的情绪就只剩下一种——用力绷着,假装什么都不在乎,假装早就把那个人忘得干干净净。
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
从十五岁等到十七岁,从还没分化的小屁孩,等到一个会因为一句传言就整夜失眠的Omega。
他不想承认,原舟那通深夜电话,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戳,就把他这两年辛辛苦苦筑起来的硬壳,扎出了一道细缝。
雾终年要回来了。
这几个字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他会真的回来吗?
回来之后,还认得自己吗?
还记得当年葡萄架下那句轻飘飘的承诺吗?
鹿烬不敢深想,一想就心口发闷,腺体发烫,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只能拼命刷题,把课本翻得哗哗响,把注意力强行钉在公式与单词上,直到深夜,直到眼皮打架,直到再也撑不住,才倒在床上,却依旧睡不安稳。梦里反反复复都是同一段画面:老巷、葡萄架、少年的背影、那句温柔又遥远的“小鹿乖,哥哥过几年就回来”。
醒来时,枕巾微微发潮,后颈一片灼热,葡萄香淡而涩,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
周日晚上,他提前把校服熨得平整,背包整理妥当,抑制剂、信息素阻隔贴、备用的阻隔喷雾,一样不落地塞进内侧口袋。他不想在学校里失控,不想被任何人闻到自己异常的信息素,更不想让任何人看穿——他鹿烬,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无所谓。
周一清晨,天刚亮透,空气里带着初秋微凉的清爽。
鹿烬出门时,巷口的葡萄架还沾着露水,叶片翠绿,果串沉甸甸地垂着,已经透出一点浅紫。他脚步顿了半秒,视线飞快扫过,又立刻收回,低头往前走,下颌线绷得笔直,像在跟什么无形的东西较劲。
刚走出巷子口,一道熟悉的身影就斜靠在墙边,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上,头发有点乱,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随便抓了两把就出门的样子。
原舟。
Beta,没有信息素干扰,嗅觉也不像Alpha那样敏锐,察觉不到鹿烬身上细微的情绪波动,只当他还是往常那副冷淡又不耐烦的模样。
“鹿哥!这儿!”原舟挥挥手,声音清亮,一点都不懂什么叫收敛,“等你半天了,再不走要迟到了!”
鹿烬没应声,只是脚步稍快,从他身边走过,语气淡得没有一丝起伏:“走了。”
原舟立刻直起身,屁颠屁颠跟上来,胳膊习惯性往他肩上搭,被鹿烬不动声色地躲开。Beta也不生气,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样子,只是自顾自地絮叨:“周末干嘛呢,发消息也不回,不会又把自己关房间里一天吧?我说你也别总闷着,马上高二了,学习压力本来就大,再憋出病来……”
鹿烬目视前方,脚步平稳,声音冷淡:“不关你事。”
“好好好,不关我事。”原舟举手投降,语气却压不住一点兴奋,偷偷瞟他一眼,声音放低,“对了……昨天那事儿,你真一点都不关心?我可是听好几个以前一起玩的人说了,雾哥那边真的有消息,不是瞎传的。”
鹿烬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下颌线绷得更紧,指尖微微蜷缩,后颈腺体又是一阵熟悉的灼热,葡萄香在衣领下悄悄溢了一丝,又被他强行压回去。
他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变,只是更冷了一点:“再提,别跟我一起走。”
原舟立刻闭嘴,乖乖“哦”了一声,不敢再触霉头。
他看得出来,鹿烬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在乎到一碰就炸,一提就刺。只是Beta嘴笨,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安静陪着,一路沉默地走到学校。
校门口人来人往,穿着同款校服的少年少女成群结队,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充满年轻的朝气。Alpha的信息素张扬清冽,Omega的信息素柔和清甜,Beta则像空气一样自然,构成校园里最寻常的气息。
鹿烬微微低头,把校服领口拉高一点,遮住后颈的阻隔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不喜欢热闹,不喜欢被注视,更不喜欢被人用同情或好奇的眼光打量——所有人都知道,他曾经跟雾终年形影不离,所有人也都知道,雾终年一声不响地走了,留他一个人等了两年。
有些人是真心关心,有些人只是看热闹。
鹿烬懒得区分,也不想区分,一律拒之门外。
两人穿过人群,走进教学楼,沿着楼梯往上,走到高二(3)班门口。
早读铃还没响,教室里已经闹哄哄一片,有人补作业,有人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课桌上,扬起细小的尘埃。
鹿烬径直走到自己靠窗的位置,放下背包,拉出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表情。原舟坐在他前桌,回过头想说话,看见他冷着脸拿出课本,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安安静静转了回去,跟旁边的人小声闲聊。
鹿烬把课本摊开,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反复复,还是那一句话。
雾终年要回来了。
他用力闭了闭眼,指尖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就在这时,身旁有人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他听见。
鹿烬抬眼,看向站在桌边的男生。
周扬,班里的普通同学,性格温和,不爱多事,跟他不算特别熟,但也不算陌生,平时偶尔会帮忙传个作业、带个话。
“鹿哥,”周扬语气有点小心翼翼,像是怕惹他不高兴,“班主任刚才在走廊叫你,让你有空去一趟办公室。”
鹿烬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不耐。
他不喜欢去办公室,不喜欢被老师单独谈话,更不喜欢任何超出日常轨迹的安排。可他也不能直接拒绝,只能淡淡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情绪:“哦,知道了。”
周扬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鹿烬合上课本,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一声轻响。他整理了一下校服,抬手摸了摸后颈,确认阻隔贴完好,信息素被牢牢锁住,才迈步走出教室,朝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学生走动,脚步声清脆。鹿烬走得不快不慢,阳光落在他侧脸,映出白皙的皮肤、长长的睫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猜不到老师找他干什么。
成绩?他不算顶尖,但也稳定,不至于被单独约谈。违纪?他这两年安分守己,几乎不惹事。犯错?他想不起来自己最近有什么出格的行为。
一路猜想着,走到办公室门口,鹿烬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班主任温和的声音。
鹿烬推开门走进去,微微低头,礼貌又疏离:“老师,您找我?”
班主任是个中年女老师,性格温和,对学生一向耐心,尤其对鹿烬,总带着几分怜惜。这孩子看着冷淡孤僻,实则心思细、懂事、不惹麻烦,只是这两年明显沉郁了很多,不像同龄少年那样开朗。
她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鹿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鹿烬来了,坐吧。”
鹿烬没有坐,依旧站在原地,姿态规矩,却保持着一点距离:“不用了老师,您直说就好。”
班主任也不勉强,轻轻点头,语气放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学校这学期要重新选拔学生会成员,每个班都要推荐几名表现良好、积极向上的同学。老师观察你很久了,你虽然平时话不多,但做事踏实、认真,成绩也稳定,老师希望你能报名参加,试一试,锻炼一下自己。”
鹿烬愣住了。
学生会?
他从没想过这种事。
两年来,他只想安安静静读书,安安静静待在角落,不参与任何活动,不加入任何团体,不引人注目,不被期待,也不被失望。学生会意味着更多的露面、更多的社交、更多的责任、更多的无法逃避的交集——他一点都不想要。
心底的抗拒几乎要溢出来,可看着老师温和又期待的眼神,鹿烬又没法直接生硬拒绝。
他沉默了几秒,后颈微微发烫,葡萄香在阻隔贴下轻轻躁动,连带着情绪都有点不稳。
“老师,”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为难,“我……不太擅长这些,也不太喜欢热闹。”
“老师知道你性格安静。”班主任温和地打断他,语气里带着鼓励,“正是因为这样,才更要试着走出来,多跟同学接触,多参与集体活动。你还年轻,不该总把自己关起来。老师不是逼你一定要选上,只是希望你勇敢一点,给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
鹿烬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
他没法说不好。
老师没有恶意,没有强迫,只是一片好心,希望他能开朗一点,希望他别再像现在这样,把自己裹得太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淡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了,老师。我努力吧。”
不是答应,不是保证,只是一句含糊的“努力吧”。
可班主任已经很满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好,老师相信你。不管结果怎么样,尽力就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老师。”
“嗯。”鹿烬微微点头,“没别的事,我先回教室了。”
“去吧,别迟到。”
鹿烬转身,轻轻带上门,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风微凉,吹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学生会。
真是莫名其妙。
他一点都不想去,一点都不想站在众人面前,一点都不想被人注视、被人评价、被人期待。可他又不能直接拒绝老师的好意,只能先应下来,至于之后报不报名、参不参加,到时候再说。
心底乱糟糟的,原本就因为雾终年的消息而烦躁,现在又多了一件烦心事,像一团乱麻,缠得人喘不过气。
鹿烬抬手揉了揉眉心,沿着走廊慢慢往教室走,脚步比来时更沉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