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回广州之后,顾霆琛开始筹备一件事。
不是商业项目,不是社会责任报告,不是合资项目的后续。是星辰集团的新总部大楼落成典礼。爆炸案之后,旧大楼被炸掉的那一面墙已经修复,整栋楼重新加固装修,比原来更高了两层。新的顶层设计了一个空中花园,种着芒果树和兰花——跟金边老宅一样的芒果树,跟顾远山送老爷子的那盆兰花一样的品种。这些树和花都是在修复期间种下的,现在已经抽了新叶。
顾霆琛让周明远发了一批请柬。数量不多,只有三十几个人。不是商业伙伴,不是媒体,不是政府官员。是一份极其特殊的名单:文钊、齐修、冯景尧、Geneviève Durand、任平生、冯一凡、闻则、陈伯、楚临、赵磊、严城。还有几个人已经不能来了——他们的名字被印在请柬的背面:顾远山、温庆吾、余温、彭岳。季维的名字不在请柬上,但顾霆琛让人单独给他寄了一份典礼录像的U盘。附言只有一行字:“舅舅,新楼建好了。”
请柬正文是顾霆琛亲笔写的,只有一行字:“请来参加星辰集团新总部落成典礼。地点:原址。时间:本周日。顾霆琛。”
周日早晨,新总部大楼在晨光里安静地矗立着。修复后的外立面已经看不出爆炸的痕迹,只有一楼大堂里保留了一面原始的旧砖墙——那是爆炸中唯一完整幸存的结构,被设计师特意保留下来作为纪念墙。墙上挂满了照片:1988年金边合影、顾远山年轻时的肖像、合资项目签约仪式的黑白照片、彭岳和顾远山的工地合影、齐修和少年顾霆琛签续约合同的照片。一张新照片挂在最旁边——上一周全套主要人物在老挝庄园的合影,所有人都在。任平生和闻则站在后排,冯一凡和赵磊站在左边,老爷子坐在前排藤椅上,沈默站在他身后,顾霆琛站在沈默旁边。
典礼在顶层的空中花园举行。花园中央种着一棵从金边空运过来的芒果树,是从老爷子的老宅果园里移过来的,树冠还没有完全展开,但已经结了第一批新果。树下放着一个玻璃展柜,里面陈列着几样东西:名单文件夹、搪瓷碗、黄铜钥匙、温庆吾的信、血纱布、军牌。没有文字说明,没有标签,每一样东西安静地躺在深蓝色丝绒衬垫上,旁边只放着一张极小的手写标签——“1967-2024。私有法则。”
老爷子由严城陪着,从金边飞过来。Geneviève从巴黎飞过来,带了一盆新插的天竺葵——她说这是当年那盆的孙子辈。冯景尧从佛山坐车过来,冯一凡开车去接他。齐修自己开车来,在停车场遇到了正好抵达的闻则和任平生——任平生推着轮椅上的母亲,她看到齐修的时候,用老挝话打了声招呼,任平生没有翻译。但齐修听懂了自己的名字,朝她微微鞠了一躬。
顾霆琛站在芒果树下,致辞。
“二十三年前,这栋楼第一次落成。当时我爸站在这里剪彩,我不在——我还没出生。十八年后它被炸掉了一层。今天它重新站起来,比原来更高。这栋楼被炸的时候,我以为那是星辰集团最危险的时候。后来才知道,真正的危险不是炸药,是人心。有人为了利益出卖兄弟,有人为了仇恨设局陷害,有人为了自保藏了半辈子。也有人用半辈子还一句承诺,有人用一间公寓关了一个杀人犯十几年,有人用一把刻刀守了半个世纪的秘密。今天站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是这段历史的见证人。”
他停了下来。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严城身上。
“文先生——老爷子,今天起不再是‘老爷子’。他是柬华安保集团的创始顾问,他在金边的芒果林里种树,树熟了运到广州来给我们吃。他这辈子没跟任何人说过‘对不起’,但他在余温的衣冠冢前放了一只搪瓷碗。”
他转向Geneviève。
“Geneviève Durand女士。她的丈夫替我爸存了三百一十二封信。她关了一个杀人犯十几年,用一盆天竺葵替他守了半辈子。她说她等了文钊五十年,等来的是一杯没有香味的咖啡。今天她站在这里,不是客人——是我们的家人。”
他转向任平生。
“任平生。温家最后一个养子。他母亲坐在轮椅上——她是老挝边境一个村子的女人,被我爸救过命,被文钊转移过,被温羡关过,被温庆余威胁过。她现在能走路了。上次她跟我爸说的一句话是——‘远山欠我一顿饭’。那顿饭她儿子替她还了。他父亲留给他的不是温家的双头蛇,是余温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