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老挝边境的湄公河跟上次来时一样安静。
河水还是黄褐色的,还是流得那么急,两岸的丛林还是密不透风。但这次沈默和顾霆琛没有往渔村的方向走。他们沿着河岸往上游走,穿过一片橡胶林,进入一个建在半山腰上的小庄园。
庄园是任平生建的。他用了温庆余在巴黎被冻结点资产里清退出来的一笔钱,在这里买了一块地,盖了几间木屋,种了一片芒果树。他母亲住在最大那间木屋里,每天坐在窗前看河。木屋的窗正对着湄公河最窄的那一段——当年顾远山指着地图让温庆吾等的地方。
闻则在庄园门口等他们。他穿了一件当地的麻布衬衫,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看起来比在广州时放松得多,但眼底多了一层复杂的情绪。他引着沈默和顾霆琛往庄园里走,低声说:“任平生看了你发过来的那张照片比对报告之后——一夜没睡。他在河边坐了一夜,天亮才回来。”
任平生在芒果林里。他站在一棵刚种下不久的芒果树旁边,手里拿着铁锹,正在培土。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他的脸比以前更瘦了,眼窝深陷,但眼神里有某种沈默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困惑。一个活了半辈子终于知道自己是谁、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真相的人的困惑。
顾霆琛走到他面前,把那张黑白照片从内袋里拿出来,递给他。
“这张照片是你母亲抱着你。地点是老挝边境一间高脚木屋。时间是你满月那天。拍摄人——极有可能是我父亲。他用这台相机记录了合资项目启动前的每一次现场考察,所有照片都存在同一个档案箱里。”
他把那块老玉也拿出来,放在任平生手心里。玉还是温润的,裂纹还是那道裂纹,被两个人的体温捂得发暖。
任平生低头看着那块玉。他的手指在玉面上轻轻摩挲,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条银色链子——老爷子给他的信物。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上次在码头上,你说我不姓温,但这块玉是我的。我以为是你在客套。现在才知道——你说的是真话。”
“你父亲是被温庆余杀的。温庆吾为了保护我爸的安全,被迫以温家的名义把你交给了温羡。他以为温羡会把你养大成人。但他不知道温羡从头到尾只把你当工具。”顾霆琛说,“你这条命,从一开始就是一群人接力保下来的——我妈、文钊、温庆吾、Geneviève的丈夫。每个人都在护你,但每个人都不敢让你知道,怕你一旦知情就会找温庆余报复,反而暴露了你自己。”
任平生没有说话。他把那条银色链子和老玉一起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芒果林里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拢。
“温庆吾把这块玉留给我爸,说‘玉在人在’。他不知道我爸已经死了。他以为只要玉还留着,总有一天能见到你——告诉你你不是温家捡来的替身。但这块玉在渔港仓库里锁了三十多年,锁在搪瓷碗和血纱布旁边,被湄公河的潮气锈透了铁门。今天——我替他还。”
任平生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芒果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湄公河的水声隐隐传来。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两只手,一只手攥着老爷子的链子,一只手攥着温庆吾的玉。他把两样东西都放在胸口的位置,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极致的冷静。那种从阎王殿训练场到巴黎残局到老挝庄园,一路被命运反复捶打却始终没有折断的冷静。
“我在温羡那里从来没叫过他一声父亲。我以为是我不认他。现在才知道——是我心里一直知道他不是。”
他转向顾霆琛。
“你父亲救了我的命,救了我妈的命。我以前在阎王殿里最恨的人就是沈默——因为他被老爷子选中了。我觉得他抢了我的位置。后来才知道,那个位置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不是我不够格,是老爷子在护我——他把刀的位置给了沈默,把养子的位置给了我。让我活着,让我有机会找到我妈,让我有一天能站在这里,知道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