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收据
第四十五章
收据是在名单原件的最后一页被发现的。
从巴黎回来之后,那份皮质文件夹一直放在顾霆琛书房里的保险柜中,跟老爷子的便笺、温羡的遗书、彭岳的照片放在同一层。顾霆琛每隔几天会拿出来翻一翻——不是为了查什么,只是翻一翻。沈默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跟父亲相处。不说话,不流泪,只是把父亲最后留下的文字从头到尾读一遍。
周四下午,顾霆琛去广源控股跟齐修签下季度的补充协议,沈默一个人在家。他把那份名单从保险柜里拿出来,准备扫描一份加密备份发给陈伯存档。扫描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扫描仪的红光扫过纸张边缘,发出一声轻微的卡纸声。
沈默把纸张取出来,发现最后一页跟硬皮封底之间有一个极薄的夹层。跟军牌夹层一样的工艺——老爷子教他的。顾远山不会这种手法,但老爷子会。说明这份名单在交给顾远山之前,被老爷子动过手脚。
他用指甲沿着夹层的边缘轻轻挑开。里面没有金属箔片,只有一张纸。
不是普通的纸。是一张收据,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右半边。纸质很薄,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的撕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匆忙从某个本子上扯下来的。收据上的字迹是老爷子的,但比军牌里的刻字更潦草,像是在某种紧迫的情况下匆忙写就的。
剩下的半张收据上只有几行字:
“……收到。此人已安全转移。存活确认。旧伤未愈,暂不能移动。安置地点:广州。经手人:老冯。1989年11月。”
收据被撕掉的左半边,被撕掉的那部分写着什么,已经无法得知。但沈默注意到收据正中央有一个被笔尖戳出来的洞——跟老爷子在金边便笺上戳出的墨点一模一样。用钢笔的笔尖在纸上戳出洞来,不是生气,是疼。沈默见过老爷子写字,手腕极稳,从不失笔。但这个洞戳穿了整张纸,力道大到把纸纤维都撕开了一圈细小的裂缝。
他把收据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枚极淡的水印,肉眼几乎看不见。他把收据放在扫描仪上,用最高分辨率重新扫了一遍,然后在电脑上把图像放大。放大到极限的时候,水印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
两条蛇,一左一右,头相对,尾相缠。跟温羡戒指上的双头蛇图案几乎完全一致。
几乎。
沈默把温羡戒指的高清照片从档案里调出来,将两张图片叠在一起比对。两条蛇的蛇身纹路完全相同,蛇尾的缠绕角度完全一致,蛇头的朝向也一模一样。只有一处不同——水印上其中一条蛇的嘴是闭着的,而温羡戒指上两条蛇的嘴都是张开的。这不是磨损导致的差异,磨损只会让图案变模糊,不会让张开的嘴变成闭合的。这是刻章的时候,刻章匠故意留下的区分。
闭着的嘴。刻章匠在说——这张收据上盖的章,不是温羡的章。是另一个人的章。图案相同,但归属不同。只有最核心的人才知道这个差别。
沈默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两条蛇的叠加图像。脑子里所有线索开始重新排列。温羡在遗书里写“你本可以不救的那条命”,季维在宴会上说“我欠你父亲一条命”,都提到顾远山救过一个人。不是温羡,不是季维,不是合资项目里任何一个人。是一个在收据上被称为“此人”的人。这个人受了重伤,被老冯经手安置在广州,安置时间是1989年11月——顾远山出事前不到一年。
顾远山在合资项目之外还卷入过另一件事。他救了一个人,把那个人藏了起来。温羡知道这件事,季维也知道这件事。他们都声称这个人跟顾远山之死有关。
这个人是谁?
沈默拿起手机,拨了陈伯的号码。
“陈伯。帮我查一个人——老冯。广州,可能是医生,也可能是某种安置点经营者。1989年前后在广州活动过。”
“老冯?”陈伯的声音有些困惑,“这名字太泛了,广州市叫老冯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有没有更具体的线索?”
“有一张收据,上面盖了一个水印——双头蛇。”
电话那头沉默了。沈默能听到陈伯敲键盘的声音停下来,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倒吸凉气。
“你说什么?”
“双头蛇水印。跟温羡戒指上的图案一样,但有一条蛇的嘴是闭着的。不是温羡的章,是另一个人的章。收据上的字迹是老爷子的,经手人写的是‘老冯’,时间是1989年11月。”
陈伯沉默了很长时间。键盘声重新响起来,急促而密集。
“沈默,你确定那个水印是双头蛇?”
“确定。扫描放大比对过了。”
“闭着的那条蛇是哪一条?”
沈默重新看了一眼屏幕。“左边那条。”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陈伯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困惑或震惊,而是一种极度的警觉——跟上次在电话里听到任平生的名字时一模一样的语气。
“双头蛇是温羡家族的标记,这个我们都知道了。但从你描述的差异来看,那枚水印刻的不是温家的家徽——是章。温家有三枚章:张嘴双头蛇是温羡的私章,闭左嘴的是温羡父亲的私章,闭右嘴的是温羡叔叔的。你看到的那条闭嘴蛇在左边,说明这枚收据上盖的章不是温羡的——是他父亲的。温羡的父亲温庆吾,当年温家真正的掌权人。都说他早就死了,但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死亡证明。”
温庆吾。温羡的父亲。温家的真正掌权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