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周日上午,通知发出了。
沈默用的是阎王殿的加密信道,信息极短,只有七个字和一个坐标。内容是——“带人来见你。判官。”坐标是安全屋的位置。
回复来得比预想的更快。同样加密,同样极短,只有一个字——“来。”
车子穿过金边市区,往东北方向开。路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矮,从楼房变成木屋,从木屋变成田野,最后进入一片芒果树林。土路被树荫遮得严严实实,车辙很深,显然是长期碾压出来的。
芒果林深处,是一座院子。
没有门牌,没有标志,只是芒果林深处一栋极不起眼的柬式庭院。院墙是米黄色的,被雨水冲刷出了斑驳的痕迹。铁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都穿着便装,但站姿笔直,眼神警惕。沈默认得其中一个——当年在阎王殿训练营里,这个人是任平生带的兵。
车停下,沈默和顾霆琛下车。
院子里很安静。几棵巨大的芒果树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地上铺着红砖,砖缝里长着细密的青苔。院角有一个小鱼池,水面上漂着几片睡莲叶子。正屋的门敞开着,里面传出煮茶的水汽和极淡的沉香味道。
沈默走在前面。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每次来都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这个院子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血腥的事,但阎王殿里所有最重大的决定,都是在这间屋子里做出的。
堂屋里,老爷子坐在藤椅上。
他比沈默印象中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没变——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沉静而深邃。那种被无数次生死抉择锻打过的气场,跟温羡完全不同的气场。温羡是冰冷的、操纵的、居高临下的。老爷子是一面墙——沉默,厚重,不会后退。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三只茶杯,都斟满了。一只在他自己手里,另外两只摆在对面。似乎早就知道今天会有两个人来。
沈默在他面前站定。
“人带到了。”
老爷子微微点头。他的目光越过沈默,落在顾霆琛身上。
顾霆琛站在沈默身后一步远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棉麻衬衫,没有系领带,袖口的银色袖扣在昏暗的堂屋里格外醒目。他没有紧张,也没有过分的恭敬,只是平静地与老爷子对视。
“你比他高。”这是老爷子说的第一句话,“照片里你父亲比文钊高半个头。你比你父亲还高了半个头。”
“顾霆琛。”顾霆琛报了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你是谁。你来,不是为了让我知道你是谁。”
“我来,”顾霆琛在他对面坐下来,“是还一样东西。”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那份合资协议的复印件,任平生从阎王殿偷出来、温羡当成名单追了二十多年的那份。封底贴着老爷子的个人印鉴,皮面已经被天台上沾了灰又在名单文件夹旁边放了太久,边角都起了毛。
老爷子低头看着那份协议,没有接。
“这个不是我给你的。”
“我在替你给。你给他,他却从没打开过。这里面的条款有一条——你当年的股权,归在你全权替管。他死了,你还活着。温羡以为你是外人,你不是。”顾霆琛把协议放在茶几上,推到老爷子面前,“你从一开始就是星辰的股东。不是外人,是自己人。”
老爷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按在那份协议的封面上,按了很久。手指下的皮革微微凹陷,印出他的指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霆琛。
“合资项目出事之后,我想把这块地卖了,把钱打给你。你父亲的律师说,你拒绝了——你说你不认识我。那时温羡的人已经渗透到这边。这笔钱进了星辰,就等于把证据直接递到他手里。所以我没再坚持,用这笔钱建了阎王殿在柬埔寨第一批产业。你父亲死了,但他的钱——每一分都在这里。”
他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露出夹层里一张极薄的银行单据。
“这个户头一直都在。每一年的收益都单独存在里面,没有跟阎王殿的任何账混在一起。我在等。等有一天你不需要这份钱也能活得好好的,然后亲自来取。”
单据上的金额不大,但每一笔利息都在那一年银行记录的墨色里。最早的一笔利息,是顾霆琛十六岁生日那天入账的。那天他一个人在学校宿舍里,没有蛋糕,没有蜡烛。而在地球另一端的金边,有一个人替他存了一笔钱。
顾霆琛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存单,沉默了很长时间。堂屋里只有茶壶在炭炉上微微沸腾的声音,和芒果树叶在风里沙沙的响。
然后他站起来,从茶几上绕过去,在老爷子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看到的是比相册里那张1988年的旧照多出的所有岁月——每一条皱纹,每一根白发,每一道被愧疚和坚守反复打磨的痕迹。
“我十六岁那年给我爸的旧通讯录里一个柬埔寨的号码打过电话。我打过来,你接了,但没人说话。”
老爷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是你。”顾霆琛说,声音有些涩,但很稳,“你不用道歉。我打了,你接了。我们隔着电话线已经说了十多年的话——只是没出声。”
老爷子闭上眼睛。他闭上眼的时候,脸上所有的纹路都往下坠,像一面墙在无声地塌掉一层砖。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抬手按了按眼角,然后用高棉语叫了一个名字。一个年轻人从后堂走出来,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三杯新沏的茶。
“坐。”老爷子说,声音有些哑,但比刚才更有温度,“喝茶。”
顾霆琛在他旁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但回甘极长。
沈默从始至终没有入座,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人,退后半步。他将不再只是那个被派遣的判官。但那是他这辈子站过的所有位置里——最稳的一个。
喝茶喝到一半,老爷子忽然转向顾霆琛。
“你父亲的坟,谁在扫?”
“我每年清明去。彭岳也去——他上午,我下午。”
老爷子沉默了片刻。“他会扫到什么时候。”
“应该会扫到他走不动为止。”
“那就够了。”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那笔钱,你不用还给我。那是你父亲的——他当年投的不是钱,是信任。信任不用还,留着就行。”
顾霆琛看着他,然后端起茶杯跟他的杯子碰了一下。两个杯子发出一声轻响。
“那就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