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鸣沙。”砚雪坐起身,在榻上抱着膝盖看着阴暗中的男子。
这名男子是砚家墨影部副统领傅鸣沙,他不算魁梧,身材中规中矩,眼神中透着精明,言行散发着对砚雪的恭敬之态。
“叶风庭,大约二十岁,从他的古式关中口音判断应该是秦地偏远地区之人,因为现在还操着这口古音的比较少见。他本人也极力地修改着自己的口音,尽管他六日之前才出现在静州,但口音已经大致融入了当地。”傅鸣沙很流利地将这些情报说了出来。
“六日之前?那更早的情报呢?”砚雪微微皱眉,言外之意是凭你傅鸣沙的能耐,咋就探听到这么点情报?
“抱歉影主,更早的情报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我们也觉得有些奇怪,但如果他来自秦地偏远地区,确实可能存在盲区。”傅鸣沙的语气里充满了疑惑。
“哼。能让你说出如此不确定的话,证明他还有点能耐。别说了,下次再这样,本小姐要扣你们墨影部的工钱。”砚雪摆了摆手,轻快地笑了笑。
“其实属下在思考,他是否会是江月楼之人?您很清楚,整个武林唯有江月楼的情报组织能与墨影部抗衡,尽管……”
“尽管他们从来不参与武林纷争,一心做买卖。对嘛?人是会变的,更何况,他们只是一群喜欢做买卖的。”
“是,所以有一样怪异的东西请您过目。”傅鸣沙从怀中取出了一张拓印纸,纸上是女子的画像。
“好你个傅鸣沙。”砚雪接过来之后一副气呼呼的模样,“砚家大小姐——也就是我本人,的画像,你居然说怪异,是不是不想干了。”
“这……”傅鸣沙正要辩解,砚雪眼里闪过一道寒芒,“这幅画像,也是在叶风庭的落脚处发现的?”
傅鸣沙点点头,“准确地说,是一尊木制头像,被一分队的人描绘后带回的。”
“看来,本小姐真的是被盯上了呀。”砚雪尴尬一笑,随手将画像塞入怀中,并拿出一把玄黑的铁扇,“那另外两个人名呢?”
“这字是极为生僻之字,以往古籍未见使用过,属下到现在也不知此字念什么。更别说有人用作人名了。”傅鸣沙谈到“赵昺”这个人名时也是很苦恼。
“我想也是。”砚雪点了点头,“那最后一个呢?”
“并未找到叫做贝雪的关联人物,而叫做见雪的人,却是有重要发现。”
“嗯?”
傅鸣沙有些贼兮兮地比划着说:“你看,见字加个石字旁,不就是影主您嘛!”
砚雪微微一愣,随后怒瞪着他说:“没工夫开玩笑,说正经的!”
“啧,遵命。影主还记得李沨誓吗?”
“当然记得。宿王李沨誓,因支持废帝,被圣上在韦后之乱时诛杀。他创立的江南楼四分五裂,一部分成为了如今江月楼的前身。”
“李沨誓之妻,后诞下一对孪生姐妹,一唤青雪,二唤见雪。为其二女取名者,是江月楼主李陵北。”
砚雪把玩着手中的铁扇,“那这就有点意思了。话说回来,现在叶风庭在何处?”
“静州。”
【三日后大唐西南地区静州】
静州白龙楼二层,有一名头戴黑笠的墨衣女子正懒散躺在长凳上,斗笠垂下的黑纱半遮半掩着俏俊面容,不知是寐是醒。
也不知她是否察觉,白龙楼内的酒客一位位离去,环以四周,已无他人。
店小二踮着脚上了楼,指了指那女子,对着身后的人说:“就是她。带着砚家铁十字令来的。”
他身后,四名身披金袍锦衣的人互相对视一眼,缓缓拔出腰间佩剑。
“这位小姐。可否借个座?”忽然,一位身着浅碧深衣的男子在墨衣女子对桌坐下,男子看似剑客,脖间佩戴的一百零八颗挂珠却格外显眼。
还没等男子道明意图,她却晃了晃手臂,“我说云浮生啊,你没事在我们北武林的地盘上晃悠什么?知不知道这静州白龙楼是北武林的地盘。”
云浮生?南武林之首,均州剑室派的掌门。他怎么会在这里?
“小二!本小姐要的是你们这儿的板栗,你给我上这么大一个伪君子是要做什么,真是的。”墨衣女子咂舌,一脸不耐烦。
四名剑客顿时肃然起敬,虽然云浮生和他们同为南武林中人,但他们决定先不轻举妄动。
店小二下楼时,门口迎面走进一名玄衣男子,他连忙上前说:“不好意思客官,小店打烊了。”这男子身上的衣服让店小二下意识皱起了眉,大唐时大部分男子都穿圆领袍,而这个人却穿着玄衣直裾,而且看起来年纪轻轻不过弱冠,发型却是乱糟糟的,还夹着几缕白发,玄黑色的衣服也看起来脏兮兮还沾着不少木屑,完全不像二楼那位黑衣女子那般整洁。“这个人,不会是盗墓的吧,把前朝的旧衣服挖出来穿。”店小二小声嘀咕着。
来者无奈地眯眼笑着,他摸了摸自己脑袋,内心感慨道:“叶风庭啊叶风庭,你瞧瞧这都几天了,怎么还没学会束头发,这下好了,前天被人当成猎户,昨天被人当成烧煤的,今天被当成盗墓的。”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叶某不是叫花子,听闻白龙楼的饭菜十分可口,故来拜访。这方到中午,正是客流往来的好时候,怎么说打烊就打烊?”
店小二看他谈吐,似乎也不像没钱的人,况且此人身形修长,眉目清秀,也不似鸡鸣狗盗之辈,于是态度稍微好了些,他凑近轻声说,“客官你就别多问了,我也不想关店的啊。”
见对方缓和下来,叶风庭瞄了一眼酒楼挂在墙上的一块块菜名,“那要不这样。店家你做好了之后叶某直接拿走,不在店内逗留可好?”还生怕店小二犹豫,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啊这……”店小二倒是没想到叶风庭这个人出手这么阔气,又想了想这个月工钱没结,兄弟们日子都很难过,“那好吧。客官您想吃些什么?”
叶风庭眉头一扬,“咳咳,那就,岘山槎头鳊鱼!太和鸡!蜜枣羊肉!散烩八宝!嗯,还有排骨藕汤!”
报完菜名之后,店小二呆住了。
叶风庭摸了摸下巴,难道是自己给的钱不够多?
其实店小二只是在想,店内七十多道菜,为什么这个人能精确地报出这白龙楼里独家菜肴?看来还真的是慕名而来。
“啊,好的客官,您……在这边稍微坐会,我去通知厨子!对了客官,千万别上二楼。”
叶风庭摸了摸自己肚子,嗯,咕咕叫,确实是饿得很了。他随手找了一张凳子坐下,不对,那么多吃的,我一个人怎么拿得下?
“小二,你们这有没有跑腿的?叶某独自拿不了。”叶风庭等店小二回来之后问。
店小二摆摆手,“小的就是跑腿的,客官您家不远吧?”
“不远,就在城北徐记木匠。”叶风庭拍拍桌子,“反正厨子还在做菜,你就陪我坐会聊聊天怎么样?”
店小二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叶风庭。城北?木匠?听说城北地区都是穷人,木匠什么时候这么有钱能来这里吃饭了。他犹豫片刻,瞥了一眼楼梯口,想了想还是坐了下来。
叶风庭叩了叩桌子,“楼上发生了什么事?大中午的歇业,肯定出事了。”
“客官,您就别难为小的了,能让你坐在这就不错了,真的,相信小的。”店小二一脸困扰,甚至起身要走。
叶风庭连连招手,“别别别,那你给叶某介绍一下现在的武林局势吧?”
“武林局势?”店小二挠了挠头。
叶风庭点点头,“就是那些茶人酒客经常聊的江湖事。”
“您不是本地人吧?”店小二再次打量着他。
叶风庭笑笑,“算是咸阳人吧。”
店小二忽然警觉,“咸阳?邠州?你是黮海社的人吗?”
“黮海社?没听说过,那是什么?”叶风庭并不介意对方的警惕,反而继续追问。
店小二松了口气,说到:“如今武林局势,可用八个字来形容,‘五南五北,一楼一社’。五南五北指的是分别由五个门派组成的南武林和北武林,一楼一社指的是扬州江月楼与河西黮海社,黮海社全员尚黑,在邠州也有活动。”
“你见过黮海社的人?”叶风庭问。
店小二支支吾吾说:“没见过……我也没听说有人见过。”
“嗯。那南武林和北武林分别是哪五个门派呢?”叶风庭默默记下。
店小二像报菜名一样随口即来,“五南五北,五南指的是,白帝随刃派、均州剑室派、凤州神剑门、衡州祝融门、岳州潇湘堂。本来这南武林是剑室派为首,但这几年随刃派可不得了,门派壮大很快,其众遍布剑南、岭南、山南道,许多地方势力都加入他们,人员近十万。十万啊!要知道剑室派也不过八千之众。”
叶风庭打了个哈欠,总觉得随刃派像极了暴发户,“那五北呢?”
店小二说起随刃派就喋喋不休,被叶风庭打断之后有些扫兴,他撅了撅嘴说:“这五北,指的是武陵云玄门、寿州江淮派、幽州北风派、兖州白衣山庄、棠溪砚家。云玄门和砚家也有小一万人,但砚家宗室不过数百人,其余皆为外氏家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