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大小姐,原来您认得本人。”云浮生平和一笑,丝毫没因那一句伪君子而有任何不快。
“哦豁。”砚雪只是一指轻挑,“原来你也认得我嘛。”
“紫狐见影不见首,墨刃穿心亦穿局。光是江湖上这一句对砚大小姐的形容,本人也没法故作不识。”云浮生轻描淡写道,“一天前,砚大小姐带队运送最后一批由随刃派交付的兵器回转武陵,半途折返到这白龙楼。”
“好家伙,你派人跟了我一路,也不嫌折腾。”
“大小姐您的两名墨影部弟子不也跟了本人一路吗?”
“哦?你居然认得出墨影部。”那笠下黑纱一动,砚雪那半个身子轻然坐起,从腰间抽出一把银光闪烁的铁折扇,倏得张开。
棠溪砚家分成工案兵影四部,工部负责制造工械,案部负责经营后勤,兵部负责内训外战,影部则最神秘,负责各线情报网。
“我砚家明人不做暗事,不像贵派,居然还雇了江月楼之辈专门跟踪他人。”砚雪的语气颇带几分讥讽。
云浮生捋过鬓边一束墨发,眉尖微挑,“大小姐还认识江月楼的人,那看来墨影部确实不能小瞧。”
“呀,我随口一说,剑室派掌门就认了?”砚雪半张脸掩于扇后,弯眼讪笑。“可惜,他们似乎消息灵通,撤得飞快,我们的人也没能跟上。所以刚才之前,还只是我的猜测罢了。”
云浮生很自然地接话:“一切都逃不过大小姐的眼睛,云某无法辩驳。”
叶风庭继续提问说:“那这黮海社和江月楼为什么不在南北武林之列呢?”
“因为他们一直都保持中立,两边不得罪,又分别在最西和最东,就这样并列喽。江月楼好像是生意人,据说是出的起价格就能进行交易,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他们的主要业务似乎是江南地区的走私活动。黮海社的人嘛,神龙见首不见尾,只知道他们的人不少,却很少听说他们在做什么。”
叶风庭点点头,“好的,那还有个问题,这静州,是谁的势力范围?”
店小二愣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叶风庭看得出来店小二心中早有答案,却不知道如何表达,而正在这时,楼上传来一个语气平和的男子声音“小二,上茶吧。”
“啊,小的失陪。”店小二明显是松了口气,小跑着上楼去了。
叶风庭盯着那个楼梯处,隐隐感受到弥漫在空气中的杀意。
砚雪看似自满地眨眨眼,随后“唰”得收起铁扇,“云掌门这句话有三个意图。第一,你对墨影部的行踪,就算不是了如指掌,也摸透了七八成,是想令我有所忌讳;第二,未作狡辩,坦然承认,是将我的目标转移到江月楼身上;第三,江月楼常年经营江淮两地的各路买卖,一向不干预南北武林争斗,楼主李陵北自江月楼成立之时起就明言绝不参斗。无论他们是否入局,砚家乃至整个北武林,都要分神应对,这使得南武林有机可乘。”
砚雪一席话,让云浮生陷入片刻沉思,但他随即笑得一脸真诚,“砚大小姐若真有心在此地与本人探讨江月楼,本人乐意奉陪。只不过本人有一事不解。”
砚雪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还顺便搭起脚摇晃着,“正巧,我也有正事和云掌门探讨,说吧说吧,不用对我客气。”
“大小姐真不顾令尊的安危了?”云浮生突然声调低了几分。“本人刚才可是看见墨影部向大小姐传达完消息之后离开了。”
笠下黑纱内的砚雪笑得几分轻佻,“哎呀哎呀,那看来我要有危险了。”说话间她那穿着黑铁履的脚已经翘在桌板上,“想必我那位手下刚离开白龙楼没几步就被你剑室派灭口了吧。”
“本门向来以仁心为剑,纵为对手,亦不起杀心。所以请砚大小姐在此陪本人多喝几盏。”云浮生拿起桌旁的茶杯,推到砚雪那只高高翘着的脚边。“小二,上茶吧。”
砚雪眯眼看着云浮生,那脚仍是未动,“哎呀哎呀。好一个不起杀心,想必现在这个白龙楼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了吧。云掌门呀云掌门,剑室派果然是一群伪君子,一方面提醒我爹的安危,另一方面却阻止我救人。”
根据她刚才得到的情况,南武林第二大门派随刃派已经出兵前往北武林总坛——位于云玄门总部天门山,而云浮生这么说,想必也已经派人包围了此地。
她瞥了一眼云浮生的袖口,传闻剑室派之人以心剑术为剑之正道,但剑室派掌门云浮生以及其嫡传弟子却是佛剑双修,其左袖处绣有与云浮生袖口一般的“卍”字符号。
“客官,饭菜打包好了,我们赶紧走吧。”店小二从后厨拎着饭菜,催着叶风庭走。
叶风庭连忙起身,凑近闻了闻饭菜味,“好香好香,店家,有没有酒,再来两壶带走!”
“啊?有有有,马上去拿。”店小二很是急躁,看起来是不耐烦了。
一跨出店门,叶风庭立即警觉,手摸了摸后背。
然而后背空空荡荡,他握了个空。
又忘了自己没带武器了。
白龙楼周围的小巷内,隐约可见身披浅碧长袍的人埋伏其中。
云浮生仍是那般清风明月的笑容,拿起茶壶正欲沏茶,砚雪却不紧不慢看着他继续说道,“那想必随刃派那十二个长老都去我北武林总坛了?”
“大小姐猜对了一半。随刃派除箕天渊、轩辕十四、西咸肆、左更四位,其余八位长老已全部来到了这白龙楼。”云浮生一边不紧不慢说着,一边把茶倒完之后再次推到砚雪面前。“现在,砚大小姐可以喝茶了吗?”
“哎呀哎呀。云掌门请人喝茶也不事先调查调查我爱喝什么茶,啧啧啧,真是个伪君子。”砚雪握着扇子,用扇尖敲了敲那绿瓷茶杯,“不过嘛,既然要喝茶,那我的正事也得请云掌门担待担待。”
云浮生为自己沏满后,抬头问道,“当然,大小姐请说。”
“白龙楼可不是你们南武林的地盘,静州,更不是。”砚雪此时的笑容带着丝丝寒意。
“是么。”云浮生笑笑,轻抿了一口茶。他并不觉得砚雪这么说是在威胁。因为随刃派在最近四个月连续吞并了北武林八州的分坛,北武林方面却是默不作声,只有砚家宣布中止与随刃派的兵器买卖,就连北武林实力最强的武陵云玄门都哑然无言。砚家家主砚清池作为北武林掌舵,此般忍气吞声的行为引起北武林诸多派系的不满。
只见云浮生身后屏风走出两位剑客;几乎与此同时,两道剑风洞开白龙楼的窗牗,另两名剑客跃至屋内;楼道口只听几声疾步,又两名剑客已立于砚雪身后。他们所有人均穿着金鳞袍。
“哎呀哎呀,是罗长老,好久不见了。”砚雪懒洋洋地向其中一名金衣剑客挥挥手。
随刃派一共二十八分坛,其中十二位分坛主为长老,与掌门合称:随刃十三星。
而那金衣剑者名为罗堰三,随刃派璧山分坛坛主,位列十二长老中第十位,他并无半分敬意,而是横眉冷眼,“砚雪,今日你砚家若不投降,就别怪我们心狠了。”
“这样啊……在我看来,你们所习的心剑道,根本无法与‘极’相提并论,只不过是伪传之学。总有一日,我砚雪会将‘心’这个字,剔除在第九剑心之外。”砚雪的语气有些遗憾,只见她缓缓摘下黑笠,手伸入怀中,取出一枚狐首面具,通体紫色。“那么请问……在座的心,有谁比我狠的呢?”
“喂!!!”忽然,白龙楼下传来叫喊声,“你们这么多人躲在巷里,是什么习俗吗?”
云浮生听后不由地微微皱眉,砚雪却是轻蔑一笑,将面具戴上,“动手!”
潜伏在房角的砚家墨影部成员利用巷内敌人分神的那一瞬,飞刀出手,顿时血光四溅!
“回刀,墨旋影!”砚雪左手铁扇,右手飞出一把短刀,犹如一道黑色闪电,劈开房内帷幔,丝缎化成数十段碎布横飞。
漆黑短刃撕出的半道黑风冲破碎布,直冲端坐的云浮生而来。
与此同时,两把黑色飞刀从外飞入,旋转极快,随刃派众分神抵挡之时,砚雪已然无踪。
云浮生右手放下茶杯,看似轻放之举,他的周身瞬聚一层气壁,那冲来的黯黑刀风顿时化消于无。
他任由碎布飞落在挂珠上,只是轻轻吹了口气,“阿弥陀佛。让她走吧,该下一步了。”他望了一眼窗外,“对了,注意一下那个在楼下的酒客。”
砚雪如夜空中纷飞的墨雪,划过正午的云天,她往下一瞥,却见刚才发声的玄衣男子正抬头望着他。
当她眼神掠过叶风庭此时此刻的唇形,不禁眼含讶色。
随后她嘴角不自觉地一扬,“这个人,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