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握紧了它。
他慢慢地把手抽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油布包裹的,长方形,大约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用麻绳捆扎得紧紧的。油布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沉积物,但包裹的整体形状依然完整,没有被水浸泡过的痕迹。麻绳的结头还保持着被打紧时的形状。
赵磊把那个包裹捧在手里,低头看着它,漂在水中,没有动。
我看着他手里的包裹。油布,麻绳,捆扎得紧紧的。封在墙里三十年。
李飞留下的东西。
找到了。
然后赵磊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个小圆表盘。只看了一两秒。然后他抬起头,把包裹塞进腰包里,拉好拉链。他的动作变了——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停顿,每一个动作都比之前更快、更干脆。
他游到我面前,一只手抓住我腰间的安全绳扣环,另一只手朝水面方向一指。
走。
他的动作很急。不是之前那种“跟在我后面”的节奏,是“马上走”。他拽了一下绳子,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直接把我往前拉了一段。
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他拽着往上游了。
他游得很快。蛙鞋踢水的频率比来时快了一倍,每一下都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力道。我被他拖着往前,根本不需要自己蹬水——他拽着绳子,像拖着一个不会动的包袱一样把我往前拉。水流从面罩边缘刮过,发出呼呼的声响。
余光里,那棵发光的槐树变成了远处一个模糊的光点,在黑暗中越来越小。
然后我发现吸进来的气变少了。
每一次吸气,进来的量都比上一次少了一些,像是有人在管子那头慢慢掐住了什么。胸口开始发闷,不是疼,是一种“吸不满”的感觉——明明在使劲吸,但进来的气不够填满它。
我试着加快呼吸的频率,想多吸一些进来。但吸得越快,进来的气反而越少,胸口越来越紧。太阳穴开始跳,一跳一跳的,像有人用指节在轻轻地敲。
赵磊还在前面拽着我游。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隔着面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还在往前游,速度没有变。
周围的颜色开始变化。从墨绿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灰绿。光线在变亮。但呼吸越来越吃力了。那根管子送过来的气越来越稀薄,像是管子里的通道在变窄。头开始发晕,眼前的视野边缘开始发暗,像有一圈灰色的东西从四周往中间压过来。
我张了张嘴,但嘴里咬着那根管子,发不出声音。
赵磊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他停了。
他松开绳子,游到我面前,盯着我的面罩看了两秒。然后他一只手绕过我的后背,抓住我腰侧的束带,另一只手抓住我手臂上方,开始踢水。
他带着我往上浮。
不是拽绳子了。是直接用手臂架着我往上带。他踢水的力道透过他的身体传到我的身上,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带着一股向上的推力。我的身体被他带着上升,水流从两侧划过。
我没有挣扎。没有力气,也是因为他虽然急,动作却没有乱。他的手很稳,没有抖,也没有松。
我闭上眼睛。
呼吸越来越短了。胸口发闷的感觉在加重,太阳穴的跳动变得更明显了,眼前的视野边缘那圈灰色在扩大。
然后——
哗的一声。
我的头露出了水面。
光。空气。风。
面罩被人一把扯掉了。新鲜的空气猛地灌进鼻腔和嘴巴,像是有人把一扇窗户突然推开。我大口大口地呼吸,每一口都吸到肺的最深处,咳了几下,又继续吸。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里进了水,看什么都模糊,只能感觉到光线——白天的光线,明亮的,刺眼的。
一只手从后面托住我的后颈,让我的脸朝上,鼻子和嘴巴露在水面上。
“呼吸。慢一点。你已经出来了。”
赵磊的声音。比平时短,比平时沉,但节奏是稳的。
我继续大口喘气。肺部火烧火燎的感觉在慢慢消退,视野边缘那圈灰色也在退去。我能看清天空了——灰白色的,多云,有一层薄薄的雾。岸边的树影在不远处晃动。
赵磊一只手托着我,另一只手划水,把我往岸边带。他就那么拖着我,侧泳,一下一下,朝着岸边的方向。
我的脚碰到了水底的淤泥和碎石。我试着站住,但膝盖根本不听使唤,整个人往下坠。赵磊没有给我站稳的机会——他直接把手臂收紧,把我整个人从水里提了起来。我的脚离开了水底,被他半拖半抱着往岸上走。脚尖在泥里拖着,磕在石头上,但感觉不到疼。
他没有停。
他一直把我拖到岸边干燥的草地上,才松手。我的膝盖一软,直接趴倒在草地上,脸贴着地面,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被灼过的痛感。水从我的头发和衣服上往下淌,渗进身下的泥土里。
赵磊没有休息。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和草地上,急促而干脆。啪嗒两声,啪嗒又两声——他在脱自己的蛙鞋。脚步声走开几步,停下来,传来塞东西和拉拉链的声音。然后是金属碰撞声,像是装备箱合上了。接着是防水包收口的声音,刷刷几下。
中间他停了一次。我侧过头,看到他直起身,从左看到右,沿着岸边的树线扫了一遍。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手上的事。
他走到我身边,蹲下来,摸到我脚上的蛙鞋,掰开扣带扯了下来。脚步声走开又走回来,把蛙鞋收进包里。然后掰开另一只,扯下来,同样收好。
然后他的脚步声绕着车走了一圈。左边,车头,右边,车尾。每一步都很干脆,没有停顿。走完之后,副驾驶的车门被拉开。
他弯腰,一只手穿过我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我的腿弯,把我从地上提了起来。我的身体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像一袋湿透的沙子。他没有调整姿势,直接把我往副驾驶座上一放,我的后背撞在座椅靠背上,湿漉漉的头发甩了我一脸。
他把我的腿挪进车里,关上车门。
然后他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发动引擎,挂挡,踩油门。车子在碎石路上颠了一下,轮胎碾过一块石头,车身晃了晃,然后驶上了土路。
我靠在座椅上,浑身湿透,还在喘。车窗外的树影在飞速后退。
“那个包裹——”
“拿到了。”他说。
他没有看我,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沉默了几秒。
“气瓶出了问题。不是用完的,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说。
我转头看着他。他的下颌绷得很紧。
“我们得换个地方待。那个水库不能再去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