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南门叫作明德门。五个门洞,中间是御道,平日里只有天子仪仗才能通行。两侧的门洞供官员百姓出入,每天日出而开,日落而闭,千百年如一日,从未有过例外。此刻夕阳正好落在城门楼子的鸱吻上,将整座明德门镀上了一层浓烈的金红色,像一扇正在燃烧的门。明觉站在护城河的桥上,仰着头看那扇门。他从没见过这样高的城门——不,不是高,是重。那些砖石一层一层地垒起来,每一块都压着前面那一块,垒了一千多年,垒成了一座比山还重的存在。它不是立在那里,它是坐在那里,坐在大地上,坐在时间里,坐在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的头顶上,无声地告诉你:这里是长安。你进来了,就不再是来时的你了。
明觉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他不是来赴考的,不是来求官的,不是来做任何需要被这座城门审视的事。他只是跟着一个人,走进一座城。可那座城门太重了,重到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在变浅。
陆沉舟站在他身边,没有催他。他已经站了一会儿了,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更久,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明觉看城门的样子——微微仰着头,嘴唇微张,眼睛里有光在跳动,像是那些砖石上燃烧的夕阳反射进了他的瞳孔里,将他整个人都点燃了。
他移开了目光,看向城门楼子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人。不是守城的兵卒,不是过往的行人,而是一个穿着青色衣裳的、腰间悬着令牌的女子。她的面容被夕阳的光映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到隔着一条护城河的距离,陆沉舟也能看见她在看他。她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城门洞的阴影里。
陆沉舟认出了她。长公主身边的侍从官,姓沈,人称沈掌事。她不常出宫,出宫必有要事。陆沉舟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着还在仰头看城门的明觉。明觉的睫毛在夕阳中闪着碎金一样的光,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慢很慢,不是笑,而是一种到了某个很重要地方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郑重。
“走吧。”陆沉舟说。明觉嗯了一声,跟上了他的步伐。他们并肩走过护城河上的石桥,走过明德门巨大的门洞,走进那片被城墙包裹着的、千年未变的暮色中。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明觉没有回头。他不知道那声叹息意味着什么,可他知道,从那声响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脚下的路忽然变宽了,头顶的天空忽然变高了,空气中有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混杂着尘土、香料、烟火和无数人呼吸的气味。那是长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