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着了,”陆沉舟说,声音还是那样平淡,可那平淡下面有一种明觉从未听过的东西,像是一条暗河在地底下流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涌出地面的裂缝,“你不知道。”
明觉看着他的面具,看着那双从面具后露出的眼睛,看着那道从眉尾到下颌的疤。他想说“我想知道”,想说“我想看你面具下面的脸”,想说“我想知道你昨晚画符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皱着眉还是抿着嘴,是认真的还是随便的”。他想说很多很多话,可那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带着鼻音的“嗯”。他没有追问。不是因为不好奇,而是因为他知道陆沉舟已经给了他他能给的全部。那个“摘了”,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解释都重。因为它意味着,在明觉什么都不知道的、沉沉睡去的那个夜晚,陆沉舟摘下了他的面具,坐在他的床前,用那双没有面具遮挡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在他的手腕内侧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陆沉舟能给出的、最接近于“我在乎你”的东西。
明觉将手腕从陆沉舟的掌心里抽出来,翻过来,将那三个字贴在自己的心口。隔着薄薄的里衣,他能感觉到那三个字的温度——不是凉的,是温的,和体温一模一样。它们已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了。
“沉舟。”
“嗯。”
“洛闻呢?”
陆沉舟的目光从他手腕上移开,看向窗外。窗外是白堤岸的河,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柳枝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走了。”他说。
“你放他走的?”
“嗯。”
“为什么?”
陆沉舟沉默了。窗外的光影在他的面具上缓缓移动,将那道疤痕照得忽明忽暗。明觉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道疤,看着那些在疤的周围游走的、细细碎碎的光斑。他在等。他知道陆沉舟会回答,因为陆沉舟从来没有不回答过他的问题。他可能不会立刻回答,可能会沉默很久,久到明觉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可他最后一定会回答。因为他是陆沉舟。
“因为他才十七岁。”陆沉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因为他杀过妖,可他不知道妖是什么。因为他相信他做的是对的,因为他师父告诉他‘凡妖皆可杀’,他就信了。他不是一个坏人。他是一个被教坏了的孩子。他需要有人告诉他,他错了。不是用剑告诉他,是用人告诉他。”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而且,我杀了他,你内疚。”
明觉的眼眶猛地一热。他低下头,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层热意逼了回去。他没有哭,他不想哭。陆沉舟已经见过他哭太多次了,在法镜寺的佛前,在帖木镇的门槛上,在白堤岸的河水里。他不想再让陆沉舟看见他哭了,因为他的眼泪好像总能让陆沉舟做些什么——画符,刻字,或者说一些让他更想哭的话。
“沉舟。”
“嗯。”
“你这个人,”明觉的声音有些哑,可他笑着,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梁上那颗淡淡的痣都在跟着笑,“真的很不会说话。”
陆沉舟看着他。“嗯。”
“可是你每次说的话,我都记得。”
陆沉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只空着的、掌心朝上的右手。明觉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落在了那只手上。手指嵌进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扣紧,像钥匙找到了锁孔,严丝合缝。
陆沉舟没有看她,可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合拢了,扣住了明觉的手。十指相扣,扣得不紧不松,刚好够让两颗心脏在各自的手掌里继续跳动。
窗外的柳枝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对这里招了招手。河水在桥下流淌,无声地,一刻不停地,流向长安的方向。
明觉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腕内侧那三个字。陆沉舟。笔画端端正正,横平竖直,和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花哨的笔锋,就是他的名字,刻在明觉的手腕内侧,刻在皮肤之下血肉之上,刻在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沉舟。”
“嗯。”
“你刻的时候,我有没有喊疼?”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你睡着了。”
“我知道我睡着了。可是我万一喊疼了呢?你听到了会不会就不刻了?”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不会。”
明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他惯常的那种明亮的、坦荡的、像山间野花一样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更深更安静的、像是一颗种子终于落进了土里、知道春天会来的笑。
他将手腕翻过来,将那三个字贴在自己的心口,闭上眼睛。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睫毛染成了淡金色。窗外传来柳枝拂水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像有人在用最软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他在那声音中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手腕内侧,那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皮肤之下,像三颗沉入深水的石头,压住了所有不安分的、想要四处奔流的东西。他感觉到它们在那里,和心跳一起,和呼吸一起,和他活着这件事本身一起。陆沉舟。陆沉舟。陆沉舟。他以前从不知道,一个人的名字可以这样重,重到刻在骨头上都不会觉得疼;又可以这样轻,轻到每一次心跳都能把它从血管里送遍全身。他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在那片温柔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睡意中,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握紧的手指。他没有松开陆沉舟的手。他只是将手指嵌得更深了一些,嵌进了那些指缝里最柔软的地方。陆沉舟没有抽走。他的手还是那样,凉凉的,稳稳的,像一座不会动的山,被一颗小小的心脏压着。
窗外的柳枝还在晃,河水还在流。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将白堤岸的河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有人在远处唱歌,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只有调子随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风吹散了又聚拢的丝线,在两个人的呼吸之间穿过。
明觉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因为他知道,醒来的时候那个人还在。他的手腕内侧刻着那个人的名字,不管他在哪里,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人山人海,隔着不知道的、到不了的、看不到尽头的距离,那个人都能找到他。他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