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绪落定,她转身回屋。
此刻整座相府,已然开始为纳采之礼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皇帝有言婚事从简,不必铺张奢靡,但郡主定亲,该有的礼数、体面分毫不能欠缺。
采买喜帛、整理礼器、清扫待客厅堂、清点往来贺礼,府中下人各司其职,往来穿梭,处处都萦绕着淡淡的喜庆气息。
夏花正跟着一众小姐妹整理纳采要用的器物,时不时和身旁同伴压低声音说笑。
“徐公子品貌才学样样拔尖,性子又沉稳温和,和郡主真是再相配不过了。”
“再过几日行完纳采礼,两人还有一段时间就一同南下了,真希望一路顺遂。”
细碎的笑语随风飘入院落,落入颜婷晔耳中,别过脸,佯装去查看收拾妥当的行装。
几日下来,她总被府中喜庆的氛围包裹,独处时便难免胡思乱想,一会儿想起圣旨宣读时的情景,一会儿想起日间相处时他的眉眼,心绪有点辗转难平。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纳采之日如期而至。
依循古礼,男方不便亲自登门,徐潇然便托了朝中品行端正、交情深厚的同僚代为送聘。
聘礼整齐罗列在前厅,器物雅致、用料上乘,不见奢华铺陈,却处处透着用心与十足诚意。
前厅之内宾客往来,道贺之声不绝于耳,礼数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颜婷晔按规矩避在内院,不便出面见客,只能倚在雕花窗边,静静听着外面的人声喧哗。
长公主走入屋内,见女儿望着窗外出神,不由得莞尔,缓步走到她身侧坐下:“怎么,心里还在紧张?”
“有一些。”颜婷晔坦然颔首,指尖轻轻捻着衣袖,“从前只当婚嫁是很远的事,如今一步步近在眼前,总觉得有些恍惚。”
“这是人之常情。”长公主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鬓发,语气温柔又笃定,“潇然心思缜密,行事可靠,有他在你身侧,我与你父亲都很放心。
待纳采礼毕,你们元宵后便动身南下,等江南旧案了结,归来之时,再行正式大婚。”
长公主细细开导:“南下路途遥远,旧案盘根错节,本是桩苦差事。可他偏要与你同行,一来是护你一路周全,二来也是想借着这段行路相伴的时日,彼此多些了解。
婚姻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慢慢来,彼此交心,反倒比仓促大婚要好得多。”
颜婷晔垂眸看着裙摆上绣的细碎兰草纹样,心头那点飘忽不定的忐忑,瞬间安稳了大半。
说到底,这场婚事始于圣旨、成于朝堂,仓促又突然。哪怕她早已不排斥这桩姻缘,甚至暗自心悦,可临到礼成这一刻,还是难免有几分小姑娘的慌乱无措。
颜婷晔眉眼一亮,浅浅笑开,眼底的迷茫恍惚一扫而空:“女儿明白了。他素来稳妥,我信他。”
“这便对了。”长公主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往后夫妻一体,风雨同舟,你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侍女清脆的通传声。
说是前厅纳采大礼已然圆满礼成,所有聘礼尽数核对入册,徐大人特意亲手书写了纳采婚书,按礼送入内院,交由郡主亲自保管。
不多时,管事嬷嬷捧着一只精致的描金漆盒稳步入内,恭恭敬敬呈上:“郡主大喜,此乃徐大人亲笔婚书,是今日纳采最重的信物,请郡主收好。”
颜婷晔怀着几分雀跃与期待,伸手接过漆盒。
盒身雕着缠枝连理花纹,精巧雅致,寓意岁岁相依、良缘永结。她轻轻掀开盒盖,绯红锦缎衬着一张洒金宣纸,挺拔清隽的字迹跃然眼前,正是她熟悉的笔迹。
通篇礼数端正、吉祥圆满,没有半句浮华虚词,字字诚恳、句句郑重。
最末落款处,简简单单三个字——徐潇然,落笔沉稳有力。
别家婚书皆是制式模板、长辈代笔,唯独他,字字亲书、句句真心,把一场圣旨婚约,写得坦荡赤诚。
颜婷晔指尖轻轻拂过干爽的墨痕,心口软软暖暖的。
长公主俯身看了眼婚书,笑意盈盈:“你瞧瞧这孩子,事事都比旁人用心,往后定然待你极好。”
颜婷晔抱着温热的漆盒,眉眼弯弯,笑得娇俏又清甜,轻轻应了一声:“嗯!”
而相府门外。
徐潇然身着月白锦袍静立车马旁,身姿挺拔温润,眉目清俊雅致,恪守礼数不曾入府半步。
身旁同僚笑着打趣:“徐兄真是年少良缘、福气满满!郡主品貌绝佳,你二人真是绝配,恭喜恭喜!”
周遭随行的官员仆从也纷纷附和道贺,声声喜庆入耳,热闹融融。
换作旁人,奉旨迎娶郡主,得此满门荣光,早已难掩喜色。可徐潇然只是淡淡抬眸,唇角噙着一抹极浅的笑意。
他微微颔首,从容应下众人贺词,声线清润温和:“不过是良缘天定,幸得良人。”
众人闻言皆是会心一笑,谁都看得出,这位少年状元郎,对相府郡主是实打实的上心珍重。
待周遭人声稍歇,徐潇然抬眸望向层层叠叠的朱红院墙。
上一世欠她的,他还得起吗。
短短一句自问,像一枚重石砸进心湖,漾开层层苦涩的涟漪。前世朝堂波诡云谲,他为谋出路步步筹谋,深陷权力漩涡,自顾不暇。彼时二人虽也有交集,却终究缘浅。
万幸,苍天垂怜,让他重回一切尚未酿成悲剧之时。圣旨赐婚,纳采定礼,所有的一切都与上世截然不同。
还得起。
一定还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