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希声啊吕希声,你可真够阴的。
吕静言暗中唾骂他,苦苦思索着把钱昊救回来的法子。
还没等她想到好办法,一周后的一天,安突然在上班时间给她发消息,问:你们要带钱昊去打猎吗?
打猎?什么打猎?吕静言一头雾水,切到和钱昊的聊天界面,问他怎么回事。
钱昊道:啊,您听说啦。是吕总,说现在是春天,正值打猎的好季节,他下周想约朋友们去玩一趟,要我也一起跟着。
吕希声?他怎么想起打猎了?她以为他对这事并不热衷。
这是父亲的爱好。从前,每逢春、秋两季,父亲都要飞到国外那些猎场去玩个尽兴,带回一些动物的头颅和皮毛挂在家里展示。
大概他们八岁的时候,父亲认为是时候该培养吕希声杀伐果断的魄力,从此便也带着他去狩猎。一开始,父亲只带吕希声去,而不带她去,她很疑惑,也觉得非常不公平,就和父亲提出自己也要去。父亲可能是嫌她一个小女孩,去了添麻烦,不想同意,说:“你不是还有舞蹈课要上吗,哪有时间和我们去打猎。”
她就说:“我不喜欢跳舞,我喜欢打猎,我不上舞蹈课了,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而实际上,她既不喜欢跳舞,也对打猎没什么兴趣,但既然吕希声去了,她凭什么被抛在家里?她一定要去。
后来父亲是怎么答应的来着?她记不清了。可能是吕希声看她想去,帮她说了话,让父亲最终带上了她。
她虽然对打猎没有多喜欢,但表现不差,没有拖过任何后腿,父亲便默许每次狩猎都让她跟着。前两年,父亲教他们猎一些小型动物,小鸟、松鼠、野兔之类。那些被子弹打穿的、血肉模糊的小尸体刚拿在手里时,尚有生命的余温,而后,会渐渐凉下去,变得僵硬、沉重,压得她心里发堵。但父亲会为他们打到了猎物而高兴、喝彩,于是她忽略那份不适,兴高采烈地配合父亲的愉悦。
她记得是十二岁,那年秋猎时,父亲带他们围狩一头白尾鹿。那头鹿膘肥体壮,结实有力,他们带着猎狗追了许久才把它困住,父亲毫不犹豫地朝它开了一枪,击中了它的腹部,这头壮硕的鹿小山一样轰然倒下,鲜红的血液从身体里汩汩流出,但它没有死,它还在挣扎、悲鸣,试图从血泊中站立起来。父亲推推吕希声,示意他补上一枪,结束这头鹿的生命,吕希声握紧枪托,手指搭在扳机上,却无论如何都扣不下去。
那头鹿,它好痛苦,真的好痛苦,它的叫声简直不像一头地球上的生物能够发出来的,吕静言不明白,一头食草动物,怎么能够发出这样的声音?她的心脏被这悲鸣攥得无法跳动,一边的吕希声还在犹疑,父亲还在不断催促,她再也忍受不了,抬起自己的枪对准它的心脏,闭起眼睛扣下扳机,替吕希声结束了它的痛苦。
世界陡然安静。一时间,他们三人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有温热的血溅到她的眼皮上,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那头鹿大张着双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而后,一阵轻盈的“哒哒”声从树林深处靠近他们,一头尚未足月的小鹿从繁茂枝叶间寻寻觅觅地找过来,走向那头鹿的尸体,不断用脑袋顶它,似乎很疑惑它为什么不动了。它努力了很久都没办法叫醒它的母亲,于是开始哀鸣。那稚嫩的声音与母鹿临死前的悲鸣混合在一起,不断回荡,十余年来一直萦绕在吕静言耳畔。
她没有办法忘记。
那天后来,她提出想把小鹿带回去养,但父亲不同意,他说猎场会负责把这头小鹿养大,叫她不要操心这些。
是啊,猎场会养大它。可养大之后呢,还是继续供人取乐,被狩猎,被抢击中,然后痛苦地死去 ,对么。
早已不需要靠打猎维生的人类,单单为了娱乐就这样对待它们,十二岁的吕静言觉得,这实在是过于恶劣和残忍。
但在父亲面前,她没有置喙的余地。
那天晚上,她情绪十分低落,饭都没怎么吃,临睡前,吕希声来她房间找她,问:“你是不是在因为那头鹿不开心?”
吕静言闷声道:“它好可怜。”
吕希声叹了口气,赞同道:“是啊,很可怜 。”
他们相对着沉默了片刻。
吕静言道:“我不想再打猎了。”
“......嗯,我帮你和爸说,他会答应的。”吕希声道。
吕静言抓住他的手臂,恳切道:“你也别再打了,好不好?”
“我......?”吕希声有些为难,“爸恐怕不会同意。”
吕静言抓住他手臂的力道松了些,低着头道:“如果你还继续的话,我可能会忍不住讨厌你。”
吕希声抬眸看她,看了好一会儿,轻声道:“......好,我知道了。”
吕希声当然没办法说服父亲放弃这项爱好,他只能提出建议,让父亲改用麻醉枪狩猎。父亲不甚情愿,责备他是“妇人之仁”,不过吕希声稳而准的枪法又让他倍感得意,这种对儿子的自豪(或者说虚荣)盖过了那份不情愿,他最终采纳了这个建议。
改用麻醉枪之后,吕静言对这项活动便不再那么排斥,又跟着他们去过几次,和吕希声互相较量谁的枪法更好。
她知道,吕希声和她一样,对折腾那些动物没什么兴致,他们的乐趣仅仅在于彼此间的比赛。而这样的比赛,在其他游戏和运动中也可以完成,不是非要在狩猎场上。所以,在父亲去世之后,他为什么还会想要去打猎?
随即,吕静言想到一种可能——他会不会是为了给钱昊颜色看?狩猎,尤其是骑猎,是难度系数和危险系数都很高的运动,一个没有经验的新手(尤其是钱昊,估计连马都不会骑),非常容易在这个过程中受伤,就算没有受伤,在这种富家子弟的游戏里,钱昊想必也会受到吕希声那些“朋友”们排挤和嘲笑,到时候吕希声再适时展示一下高超的狩猎技巧,加剧这种对比和轻蔑,钱昊实心的小心灵一定会受到不小的打击。
真阴啊,吕希声,又阴又损的。
这事她必须得管。
吕静言当即给吕希声发消息:你下周要去狩猎?
隔了会儿,吕希声回:你消息倒是灵通。
吕静言不理他这句,要求道:我也要去。
很久很久,吕希声都没有回她。
吕静言直接起身去找他。
吕希声不在办公室,钱昊告知说他在开会,吕静言便坐在他办公椅上等。
约莫半个小时,吕希声从外面进来,见了她,毫不惊讶,对后面抱着会议资料跟进来的小顾道:“把客人请出去。”
小顾走到吕静言身边,讨好地笑:“呃,言总,吕总现在有事情要忙,要不请您待会儿再来?”
吕静言不看他,径自对吕希声发话道:“我说我要和你们一起去打猎,你看到了吗。”
“我在开会。”吕希声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吕静言说。
“知道了,又怎么样,我不答应。”
“你为什么不答应。”
“那你又——”吕希声说到这儿,看了眼小顾,挥手示意他出去,而后继续道:“那你又为什么要去?”
“没有为什么,我想去,想玩,不行吗。”
“是吗,你什么时候喜欢狩猎了?”
“我也想问你呢,你怎么会想起来去打猎?”吕静言站起身,微微前倾着凑近他,质问:“为了折磨钱昊吗。”
“呵,”吕希声怒意到顶,轻笑一声,“所以你是为他去的。”
“有些人太阴险,我不得不防。”吕静言看着他道。
“你还真为他着想,”吕希声点头道,“吕静言,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要再在外面勾三搭四,牵扯不清?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哦?”吕静言毫不在意,近乎挑衅道:“怎么,你是忍不住要履行做哥哥的职责了?还是——”她勾过他的衬衫领子,“你作为男人,醋意大发,根本控制不住了?”
吕希声没有拂去她的手,任由她勾着,眼神和语气都沉下去,“你就是学不会乖一点,妹妹。”
吕静言耸肩,“是啊,所以呢。”
吕希声盯着她,没有做声。
——所以,不乖的妹妹,理应得到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