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之约已过九十九日。魔渊的封印在两人的轮番修补下已趋近稳固,十三处表层裂隙只剩下最后一处。苍生道的休战文书正式签署,两界边界破天荒地出现了第一条双方共同巡防的栈道。那座废弃寺院里的古钟,每月初一被阎无欲和时沧渺各敲一声,巡防的魔兵早已习以为常。
而今日,阎无欲在正殿召集各部族首领,宣布了一件事。
“自即日起,魔渊设‘客卿’一职,位同副将,不隶任何部族,直接听命于本座。”他顿了顿,红眸扫过满殿首领,“首位客卿——时沧渺。”
满殿寂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议论。上次那个老将也在殿中,他沉默地听完,然后站起来,向时沧渺抱拳,沉声道:“末将附议。”
有他带头,殿中的议论声渐渐平息。其他部族首领互相看了几眼,终于逐一站起来,向时沧渺抱拳行礼。阎无欲没有笑,但扣在扶手上的手指极轻地敲了一下,看向时沧渺。时沧渺站在阎无欲身侧半步,白衣散发,向满殿首领拱手回礼,然后转过头来,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
散殿后,两人并肩走出正殿。阎无欲将枯骨刀挂在腰间,时沧渺将归梦镰斜负于背。他们走过演武场边缘那片被阎无欲劈碎又重新铺好的黑石平台,走上露台,站在石栏前望着远处那道已几乎完全弥合的封印裂隙。那几缕淡金天光已从窄缝变成了成片的光带,正将暗红天幕一寸一寸照亮。
时沧渺忽然开口,语气很轻:“封印还有最后一处。我来。”阎无欲转过头看着他。时沧渺将归梦镰从背上取下来,横在身前,镰刃朝外,刃尾红穗在风中轻轻摇曳。“明日就是百日之约的最后一日。补完这道裂隙,封印彻底稳固,你体内的禁术反噬已有三月未发作。魔医说,只要三年内不再动用禁术,反噬纹路可自行消褪。以后魔渊的防务,不需要你再以命相搏。”
阎无欲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将时沧渺握镰的那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让时沧渺的手掌贴着那四颗梅子核。隔着衣襟,梅子核硌在时沧渺掌心,微微发硬。“你替我守封印,我替你守什么。”
时沧渺没有回答。他将归梦镰靠在石栏上,从袖中取出那枚玉扣——就是那枚正面刻着“静”、背面留了一道空白划痕的玉扣。他将玉扣翻转过来,背面朝上,放在阎无欲掌心。“这道空白,是千年前我在渡天劫之前想刻不敢刻的。后来你问过我——这一笔是不是你。”他抬起眼帘,望着阎无欲,“现在我答:是。”
阎无欲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手指在玉扣边缘极轻地抖了一下,然后合拢五指,将玉扣攥在掌心。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被他审问过无数次、摩挲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属于他的玉扣。
时沧渺将玉扣从阎无欲掌心轻轻拿回来,翻转过来,正面朝上。那个“静”字在暗红天光下泛着极淡的幽光。他将玉扣重新挂回自己脖子上,塞进衣襟内侧,贴在胸口最靠近心脏的位置。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阎无欲的胸口。“‘静’是我刻给自己的戒,戒情戒心戒一切不该有的妄念。背面那笔是你。正面这个字——现在也是你。”
阎无欲的喉结极轻极缓地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扣住时沧渺的后颈,将他拉近,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嘴唇极轻极缓地碰了一下时沧渺的唇。“……我一直没问过你,当年你在断魂崖上抓住我手腕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说‘这个少年不能死’。那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