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夜之后的第一个清晨,魔渊的天色破天荒地亮了一度。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明光,只是暗红天幕上裂开了一道极细极淡的缝隙,有一缕近似晨曦的淡金色从裂隙中漏下来,落在寝殿外间的冰裂纹窗棂上,将那些细碎的菱形光斑染成了暖黄。这光太罕见,罕见到阎无欲从外间矮榻上醒来时,怀疑自己还在做梦。他在枕上躺了片刻,然后听到内间传来极轻的水声。时沧渺也醒了。他坐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石砖上,推开内间虚掩的门。
内间的紫檀木床已收拾得整整齐齐,被褥叠得棱角分明。时沧渺不在床上。他站在内间角落的铜盆架前,白衣穿得一丝不苟,正低着头用湿帕擦拭颈侧。铜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是魔侍天不亮时悄悄送进来的。时沧渺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将湿帕搭在盆沿上,伸手去拿搁在镜台前的白色发带。
“我来。”
阎无欲从他身后走近,从镜台上拿起那条白色发带。他的动作很轻,双手穿过时沧渺散在肩头的长发,将发丝拢在掌心。他的手指粗粝,虎口的刀茧时不时勾到几根细软的发丝,每勾一下就顿一顿,然后更轻更慢地将发丝从茧纹里绕出来。他拢发的动作极笨拙——从前他只给自己束冠,墨玉发冠往头顶一扣,几根发簪一插,前后不过几息。现在他拿着一根极细极软的白色发带,对着时沧渺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像一个握惯了重剑的武夫被塞了一根绣花针。他拢了三遍才将头发拢齐,系发带时手指又绕错了方向,发带缠在指节上解了半天。时沧渺没有催他。他站在镜台前,看着铜镜里阎无欲低头与一根发带较劲的模样,嘴角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
“……你以前只给自己束冠。”
“废话。”阎无欲的声音沙哑而生硬,“我又没给别人束过。”
他终于将发带系好,系得歪歪扭扭,远不如时沧渺自己系的那般平整。时沧渺对着铜镜看了看,伸手将发带正了正,然后转过身来。两人面对面站得很近,近到时沧渺能闻到阎无欲身上淡淡的药膏味和梅子核若有若无的酸甜气息。
“……去演武场吗。”时沧渺问。
阎无欲没有答。他看着时沧渺——这个人昨夜在心魔面前承认了那个藏了千年的答案,又在醒来后对自己说“我不会再走了”。现在他站在自己面前,白衣整齐,长发被自己笨拙地束好,眼尾那颗泪痣在漏进窗棂的淡金天光下微微发亮。他忽然不想去演武场了。
“今天不去。”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做一个极其郑重的决定,“今天不练刀。不审人。不批文书。”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枯骨刀,不是去推殿门。他握住时沧渺的手,极慢极缓地将那只手拉到自己面前,低下头,嘴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时沧渺的指尖。不是吻,是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的温度是真实的。时沧渺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抽手,只是垂着眼帘看着阎无欲的嘴唇贴在自己指节上。那双手昨夜还握着枯骨刀守在床沿,掐得掌心满是血痕;今晨却在笨拙地替他束发,又用最轻最慢的速度碰他的指尖。
时沧渺上前一步,将自己的额头抵在阎无欲的锁骨之间,抵在衣襟内侧那枚梅子核微微硌出的凸起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鼻尖极轻极缓地蹭过那片皮肤——从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的尾端,到心口那个被衣襟遮住的齿印的位置。阎无欲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极轻极缓地覆上时沧渺的后脑,手指穿过刚被他束好的长发,没有用力,只是托着。
“……你今天,想做什么。”时沧渺的声音闷在他胸口,轻而稳。
“想看着你。”阎无欲的手从时沧渺的后脑滑到后颈,拇指在颈侧那条细银链的勒痕处来回摩挲,“不看刀,不看伤,不看阵图。看你。”
时沧渺从他胸口抬起头。窗棂外漏进的那缕淡金天光已经缓缓移到了两人身侧,将他们交叠的影子投在屏风上——不再是枯树下一个面目模糊的孤影,而是两道轮廓清晰的、靠在一起的影子。他伸出手,不是推开,不是拉开距离,而是将阎无欲的手从自己后颈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极轻极缓地往内间的方向走了两步。
阎无欲没有问“你做什么”。他只是任时沧渺拉着他的手,走进内间,走到那张紫檀木床前。时沧渺转过身,松开阎无欲的手,低头去解阎无欲腰间的衣带。阎无欲的呼吸骤然乱了,一把扣住时沧渺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
“……你伤还没好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