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道封印稳固后的第七夜,时沧渺的心魔再次发作了。
这一次没有地鸣,没有魔物,没有任何外来的触发。只是他在内间的紫檀木床上翻了个身,睁开眼,看到阎无欲坐在床沿。他第一反应是阎无欲又来检查他的伤口,或者是又做了什么噩梦,或者是像前几夜那样嘴上不说、却半夜摸进来站在床边看他睡着了没有。然后他看到了阎无欲的眼睛——那双红眸里没有平日的沙哑疲惫,没有克制着的关切,只有一种极其纯净的、近乎透明的金色。那不是阎无欲的眼睛。那是心魔的眼睛。
时沧渺猛地坐起身,右手本能地去抓枕下的归梦镰。心魔没有阻止他,只是坐在床沿,用阎无欲的脸、阎无欲的身体、阎无欲的玄色中衣,却用一种阎无欲绝不会有的、过分平静的语气开口。
“你不用紧张。今夜我不是来逼你渡劫的。”
时沧渺握着归梦镰的手没有松开。上一回心魔来袭,差点把他逼到仙气溃散,是阎无欲破门而入才将他拉回来。这一回心魔却坐在他床沿,语气温和得像在叙旧。这比任何幻象都更让他警觉。
心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是阎无欲的手,虎口有刀茧,指节粗粝,指甲修得极短。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用一种近乎好奇的语气说:“他的手长这样。你在演武场上握过,在封印里面扣过,在他喝醉时替他脱靴时碰过。你比他自己都熟悉这双手。”他抬起那双金色的眼睛,“所以我来问你一个问题——你现在还敢说,你对他只是愧疚吗。”
时沧渺沉默了很久。上一回心魔问他“你到底爱不爱他”,他没有答。他在最后关头把答案咽了回去,选择直接渡劫。但现在,阎无欲已经知道他是微语天机,已经知道那道旧伤是他留的,已经把内间让给他睡了七个晚上。上一次他可以沉默,因为阎无欲还不知道。这一次他再沉默,不是守心,是骗心。
“……不是愧疚。”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颤抖,像是在对心魔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那是什么。”
时沧渺将归梦镰放在膝上,刃尾红穗垂落在床沿。他看着镰刃上倒映着的自己的眼睛,缓缓开口,像是在念一道晚了几百年的供词。“……在断魂崖上,我抓着他的手腕,往下坠了三丈。深渊吸力太强,我拉不住他。后来他被魔渊的人救走,我站在崖边看着底下翻涌的魔气,站了整整一夜。那时我告诉自己,我只是不想看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死在我面前。后来他成了魔尊,做了很多事。我每听到一件,就想起断魂崖上那个咬着牙不肯服输的孩子。我告诉自己,我记住的是那个孩子,不是他。再后来我渡劫失败,心魔幻象里站的是他——不是那个孩子,是他。是长大后满手是血、一身罪业的他。我这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在骗自己。”
心魔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极轻极缓地笑了一下——那是阎无欲的脸,但阎无欲从不这样笑。这样笑太安静,太了然,太不像他。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我怕。”时沧渺抬起眼帘,望着心魔那双金色的眼睛,“不是怕他不接受。是怕他接受。他若接受,我便有了牵挂。有了牵挂,天劫便永远渡不过去,心魔便永远消不掉。我已经在他身上留了一道疤,他为了我两度动用禁术,反噬的伤到现在还没褪尽。我若再把心也放在他那里——我怕有一天,我会为了他,做出比心魔更可怕的事。”
心魔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将手伸进衣襟内侧——那是阎无欲的习惯,梅子核就收在那里。他取出那枚梅子核,放在掌心里,用拇指来回摩挲。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他每次摸这颗梅子核,都在想你。”
时沧渺看着心魔手里那枚梅子核,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心魔将梅子核放回衣襟内侧,站起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时沧渺。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该属于阎无欲的、过分平静的温和。
“……你是仙。他是魔。你活了几千年,他不过几百年。你的天劫还没渡,他的禁术反噬还在蔓延。你们之间,隔着身份,隔着正邪,隔着天道,隔着生死。你怕把他拉进来,他也怕把你拉下去。”他弯下腰,用那双金色的眼睛与时沧渺平视,“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你动用禁术,为你让出寝殿,把你给他的药膏搁在枕边闻了七夜。他已经进来了。你再怎么推,也推不出去了。”
时沧渺闭上了眼睛。心魔的声音还在继续,但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温和的、平静的、旁观的,而是一种极轻极缓的、像是在念一句等了很久才敢说出口的判词。
“上次我在这里,问了你一个问题。你没有答。这次我不会再问你。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你的心魔从来不是他,是你不敢承认你爱他。你若一直不敢承认,天劫便永远渡不过去,修为便永远卡在这一步,每到夜深人静,我都会来陪你聊天。直到你肯把那句话说出来。不是对我——是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