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阎无欲把军报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时沧渺面前,蹲下身。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心魔是什么,不知道幻象是什么,不知道那些重叠的自己贴在墙上说了什么。他只看到时沧渺在发抖,在心口的位置有一道金纹在发烫,在看到他进来的一瞬间,嘴唇颤了颤,像是有什么话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时沧渺望着近在咫尺的阎无欲——真实的阎无欲,不是幻象,不是心魔。他会骂人,会喝醉,会撕衣服,会送蜜饯,会用粗粝的拇指替他擦眼角的泪痣,会在梳头的时候笨拙地挑开打结的发丝。他闯进这道门,不是因为感知到了心魔,是因为他关心。他不承认他在关心,但他闯进来了。
心魔还在等答案。但时沧渺知道自己现在不能答。因为如果他现在说了,阎无欲听到的会是“一个被心魔逼到绝境的人的胡话”,而不是他真正想说的、在清醒的、平静的、不被打扰的时刻该说的话。他要用他自己的嘴,在他清醒的时候,对他清醒的阎无欲,亲口说出来。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必须先渡这场心魔劫。
时沧渺没有回答阎无欲。他只是在阎无欲伸手来探他额头的时候,极轻极快地,握了一下阎无欲的手指。只握了一下,阎无欲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又松开的那只手,拇指不自觉地在掌心里蜷了蜷,像是想留住那个短暂到不足一次呼吸的触感。
“别说话,”时沧渺的声音极轻极哑,但已恢复了几分平静,“别动。”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将归梦镰横在膝上,以打坐的姿势坐定。镰刀在他膝上安静地躺着,刃尾的红穗垂落在地砖上。金色光雾在殿中缓缓旋动,以他为中心慢慢收拢,不再向外扩散。他没有回答心魔。他选择直接渡劫。心魔的最后一声——那个“你到底爱不爱他”的问题——在殿梁上回荡了最后一圈,然后在归梦镰的刃面上无声地碎裂,化成无数细碎的金粉,散落在两个人之间。
阎无欲没有动。他蹲在时沧渺面前,看着金色光雾一点点收敛进时沧渺体内,看着那道从腕间蔓延到心口的金纹缓缓退去,退到肩窝,退到肘弯,退到腕间,退成一道极细极淡的金线。他看着时沧渺闭眼、调息、凝神,每一个动作都庄严得像一尊被供奉在高台上的神像,但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又告诉他这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他囚禁过、凌辱过、审问过、也梳过头的人。
阎无欲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不懂仙家渡劫,不懂心魔反噬,不懂那些金色光雾和墙上的幻象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是蹲在那里,没有离开。他想伸手去拍时沧渺的肩,又怕惊扰了什么。他想开口说句什么,又发现自己的词汇里找不到任何一句适合此刻说的话。他只会审人,不会疼人。疼人这种事,他从来没学过。
然后时沧渺睁开眼。金色光雾已经全部散去,心魔金纹重新退回了腕间,变成一道安静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细线。他看着蹲在面前、眉头拧成一团的阎无欲,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你为什么把镰刀还给我。”
阎无欲一噎。他没有料到时沧渺渡完劫之后问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他也没有料到自己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会老老实实地回答。“怕你再偷偷摸摸用扫尘式,丢人。”
时沧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时沧渺低下头,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讽笑。是一种疲惫到极点之后,被某个在意的人一句话逗到无可奈何的、真实的、极淡极短的笑。阎无欲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他只是看着时沧渺嘴角那个转瞬即逝的弧度,忽然觉得胸口什么地方被扯了一下。不是疼,是酸。
殿外,魔渊万年不变的暗红天光终于暗了一度。壁上的磷火轻轻炸了一下,爆出几粒细小的星火,落在矮几上那碟尚未吃完的蜜饯旁边。心魔退回腕间,镰刀横在膝上,阎无欲的手撑在膝头,离时沧渺的手指只有三寸。时沧渺看着那三寸,没有去碰。他只是将那枚一直贴身挂在脖子上的玉扣从衣领里轻轻拉出来,低头看了一眼。玉扣上那个“静”字,在心魔劫过后依旧安静如初,但在他指尖的触碰下,似乎多了一层极淡的温度。
窗外,那些无人认领的万盏幽灯,仍在沉默地飘向天际。
【旁白】
心魔退去,金纹归寂。时沧渺在心魔的逼问下守住了最后一个字,却在阎无欲破门而入的那一刻,主动握了他的手。
阎无欲不懂仙家劫数,不懂心魔幻象,他只是听见那一声“你到底爱不爱他”——那是心魔的声音,在他听来,却像是自己的。
玉扣犹在,镰刃未锋。一个仍然不敢答,一个仍然不敢听。
但屏风上枯树下的那个人影,已悄然换了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