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瓶化掉之后的第三天,阿杰一个人去了阴山脚下。
他没有叫阿涛,没有叫小白,没有带小光。红姐问他去干什么,他说去看一棵树。红姐没有跟来,她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放在窗台上,说:“你去吧。替我跟那棵树问个好。”
阴山脚下的那个村子,阿杰来过一次。上次来的时候是晚上,黑灯瞎火的,只记得路不好走,碎石多,坡陡。白天来才发现,村子其实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的一片缓坡上,房子是土坯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黄的土砖。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比柳河镇那棵小很多,树干上缠着红布条,布条褪色了,在风里轻轻飘着。
宋阴的老家在村东头,那栋土坯房还在,墙塌了半截,从塌口可以走进去。院子里那棵桃树还在,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个把手臂举过头顶的人。阿杰走到桃树前面,看到树根旁边坐着一个老人。
不是鬼。是宋阴。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不是以前那种长衫了,是普通的棉袄,扣子是黑色的,圆圆的,塑料的。他的头发还是花白的,梳得整整齐齐,但不像以前那样一丝不苟了,有几缕碎发从发箍里逃出来,搭在耳朵旁边。他坐在树根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在削一根桃木枝。木屑落了一地,白色的,卷卷的,像小小的弹簧。
阿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这次他没有坐地上,地上太凉了,他从旁边搬了块石头,垫了一块从车上拿的毛巾,坐了。宋阴没有抬头,继续削桃木枝。桃木枝很细,比他小拇指还细,他削得很慢,一刀一刀的,不急。
“这棵树不会开花了。”宋阴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在说一件难过的事,只是在说一个事实。“我看了它很多年,每年春天都来看。第一年,它发了几个芽,没长大就枯了。第二年,芽都没有。第三年,枝干了。后来我就不来了。今年又来了,还是没花。”
阿杰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桃树。树干上那两个字还在——“阿九”,被树皮拉扯着,变形了,但还能认出来。阿字的耳朵旁和九字的横折弯钩,像两条干涸的河床,从树干的上方流下来。
“没花就没花。树还在。根还在。”阿杰说。“你不是来看花的,你是来看树的。树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