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辑的录音定在了一个叫“耳朵”的地方。不是老陈那个半地下室的“耳朵”,而是另一家——名字一样,但完全是另一个世界。这家“耳朵”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二十二层,落地窗,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录音棚的老板是老陈的朋友,听说了残鸟的故事,主动提出以成本价帮她们录专辑。
林栖走出电梯的时候,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亮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高楼、车流、远处模糊的山影。这座城市有上千万人,大部分人不知道她们是谁,但她们要在这里录一张专辑。一张会飘到这座城市各个角落的专辑。
季雨从她身后走过来,也站在窗前。“好高。”“嗯。”“群夜在地下,这里在天上。”“嗯。”“我们是不是从地下爬到天上了?”“还没有。”林栖说,“但我们爬了一层。”
录音棚的控制室很大,大到可以同时坐下十几个人。调音台是林栖见过的最大的——几十个推子,上百个旋钮,像一架复杂到让人不敢碰的仪器。录音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上面印着“SOUND”的字样。她叫小伍,是老陈的徒弟,也是这家录音棚的金牌录音师。
小伍看到她们五个背着乐器走进来,没有寒暄,只说了一句:“你们就是残鸟?”“嗯。”“我听过程远发给我的demo。你们的歌很吵。”“嗯。”“但吵得好听。”她走到调音台前,拍了拍那个巨大的台子,“开始吧。”
录专辑和录EP不一样。录EP的时候,她们只有三首歌,录了两天。录专辑有十首歌,预计要录两周。两周,每天八个小时,五个人挤在录音棚里,一遍一遍地弹,一遍一遍地唱,一遍一遍地重来。
第一天录的是《残鸟》。这首歌她们已经弹了无数遍,但站在这个专业的录音棚里,戴着耳机,听着自己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的时候,林栖忽然觉得这首歌变新了——不是因为她们弹得不一样,而是因为这个地方太干净了。在群夜排练的时候,空气里有灰尘、汗味、霉味,音箱的共振有杂音,贝斯的低音会震得墙壁嗡嗡响。那些声音是脏的,但脏得有生命。在这个录音棚里,一切都是干净的,干净到每一个音符都像被洗过一样。
沈棠也感觉到了。她唱完第一遍,摘下耳机,对小伍说:“太干净了。”
“干净不好吗?”
“我们的歌不是干净的。”
小伍看着沈棠,沉默了片刻。“那你告诉我,你们的歌是什么味道的?”
沈棠想了想。“灰尘的味道。地下室的味道。旧音箱的味道。”
小伍点了点头,转身在调音台上拧了几个旋钮。“现在呢?再唱一遍试试。”
沈棠走进录音室,戴上耳机,开口唱了第二遍。这一次,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的时候,多了一层粗糙的质感,像砂纸磨过木头。不是失真,是某种介于干净和脏之间的东西。
沈棠看向控制室,小伍隔着玻璃朝她竖了一个大拇指。
录《手》的那天,沈棠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戴着耳机、站在麦克风前、眼泪无声地流下来的哭。她没有停下来,一边哭一边唱。声音在发抖,有些字几乎听不清,但小伍没有喊停。她让沈棠唱完了整首歌。
录音室里安静了几秒。沈棠摘下耳机,走出来,眼睛红红的。“刚才那一遍能用吗?”“能用。”“不修音。就用那一遍。”“不修。”小伍说,“你哭的那几个音,是最好的。”
《手》录完之后,季雨走进录音室。她录的是《别停下来》——这首歌她已经唱了无数遍,但今天的她不一样。季雨站在麦克风前,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很久。小伍在控制室里等着,没有催她。录音室里只有耳机里传来的节拍器声音,咔咔咔咔,像心跳。
然后季雨开口了。
她唱的不是《别停下来》。她唱了一首不在专辑里的歌,一首林栖从来没有听过的歌。歌词很短,只有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