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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秋狩——人间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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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公子。”蕊儿走到陆焱青面前,微微福了一福,笑了一下。陆焱青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蕊儿坐下了。她坐下的时候看了澜一一眼,只一眼,很快,快到像一个人走在路上被一片落叶擦了一下脸,不疼,但你知道有东西碰了你一下,你想去看看是什么,它已经飘走了,被风吹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蕊儿给陆焱青倒了一杯酒,陆焱青接了,喝了,把杯底给她看。蕊儿掩着嘴笑,拿过酒壶又倒了一杯。陆焱青喝第二杯的时候,她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腕,不重,像一只蝴蝶落在皮肤上,你感觉得到它的重量,但那重量轻得几乎不存在。陆焱青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就让她搭着,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得已经没感觉了的、但还能穿、也懒得换的新衣裳。

澜一坐在对面,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圆圆的,白白的,像一个被人咬了一口的、还没吃完的、舍不得吃完的糯米糍粑,挂在红灯笼的影子上方,像一个在看热闹的、不出声的、不参与任何事的、只是看着的、看了很久了、还会继续看很久的人。他的手指搁在笛子上,指尖从笛身的竹节上缓缓滑过,一节,两节,三节,滑到第七节的时候停了。他的手放在那里,不走了,像一个人的目光落在了他应该落的地方,不打算再移开了。

陆焱青喝完了第三杯酒,蕊儿的脸已经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金步摇的流苏垂下来,扫着他的衣领,沙沙的,像一个人在跟他说悄悄话,声音太轻了,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你知道她在说。陆焱青的手搭在她腰上,不紧不松,像一个人端着一碗热汤,怕洒了,又怕端得太紧会把碗捏碎。

“你不找一个?”陆焱青偏过头,看着澜一。澜一没有看他,把笛子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笛身贴着掌心,海藻花的纹路硌着他的掌纹,一条一条的,像两条在河床上并排流淌了千万年的、谁也分不开谁、谁也不愿意分开谁的、被河水和时间磨得光滑如镜的石头。“不。”澜一说。

陆焱青没有再说。他知道澜一不会。这个人不喜欢被碰。不是那种洁癖的不喜欢,是那种一个人活得太久了、见过太多人、经过太多事、把所有的触碰都理解成一种负担、一种需要回应、回应起来很累、累到最后连触碰本身都变成了一种不应该存在的东西的不喜欢。陆焱青有时候觉得,澜一不是不喜欢被人碰,是不知道被人碰了之后该怎么回应。他怕自己回应错了,怕自己让人失望,怕自己让人觉得自己是一个冷血的、不懂人情世故的、不值得被碰的人。所以他先拒绝了,在别人伸手之前,先把门关上。关上了,就不会有人敲门,没有人敲门,就不用开门,不用开门,就不用面对开门之后那个人是站着、坐着、笑着、哭着、跟他没关系、还是跟他有关系、有什么关系、关系到了哪一步、下一步该怎么办——所有这些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就都不会出现了。门关着,什么问题都没有。

夜渐深了。楼里的客人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琵琶换成了古筝,古筝换成了箫,箫声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很旧的、走调了的、但听着让人想哭的曲子。蕊儿已经走了,走的时候在陆焱青脸上亲了一下,留下一个淡淡的、胭脂色的唇印,像一朵被风吹落在脸上的、还没干透的、一擦就掉的花瓣。陆焱青没有擦,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澜一站起来,把笛子插回腰间。他没有看陆焱青。“外面月亮好。”他说。然后他走了。不是走出醉月楼,是走到门口,停下来,推开门,跨过门槛,站到了街边。夜风吹过来,把他的银发吹起来,像一面在风中飘着的、灰色的、不知道在为谁哀悼的旗。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一样东西。不是笛子,笛子在腰间。是另一支笛子,那支断了的笛子。他把它带在身边,用一块黑色的绒布包着,包得很仔细,像一个人把一件很重要的、已经碎了的、再也修不好的、但舍不得扔的东西,放在一个不会被人发现、也不会被自己忘记的地方。

他的手指隔着绒布摸着笛子的断口。断口是平的,平得像被刀切过的豆腐,断面上还有竹屑,细细的,像一层薄薄的、不会融化的、永远停在那里的雪。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在正头顶,不大,不圆,缺了一角,像一块被人咬了一口的、没有馅的、干巴巴的、不太好吃的饼。云从月亮前面飘过去,月亮暗了一下,又亮了,暗了一下,又亮了,像一个在眨眼睛的、不知道该不该睁开、睁开了也不知道该看哪里的、迷茫的、犹豫的、找不到方向的人。

陆焱青从楼里出来,站在澜一旁边。他没有说话,肩膀靠着墙,一只脚踩着地,一只脚蹬着墙,姿态松散得像一件挂在衣架上、没人穿、也没人收、落了一层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旧衣裳。他看着月亮,看了一会儿,偏过头,看了澜一一眼。澜一没有看他,在看街对面的屋顶。屋顶上蹲着一只猫,黑猫,眼睛是绿色的,在月光下像两颗被点亮的、不会灭的、一直亮着的灯。猫看着他们,他们看着猫。

“走吧。”陆焱青说,把脚从墙上放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偏过头。“明天还要赶路。”澜一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临安城深夜的巷子里。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像一条铺满了盐的、没有尽头的、通向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路。两边的房子都睡了,门窗紧闭,只有屋檐下的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的,红红的,圆圆的,像一个人闭着眼睛的时候,眼皮上被阳光照透了的、血红的、透明的、能看见血管的形状和走向的光。

陆焱青走在前面,步子很大,靴子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像一个在跟人说话的人在打拍子,不急不慢,不轻不重。澜一走在后面,没有声音。他的银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一道从山顶流下来的、被冻住了的、永远不会融化也永远不会流动的瀑布。黑衣服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下那一道银色的、冰冷的、像刀锋一样的光,在黑暗中无声地移动着。

醉月楼的灯火在他们身后渐渐远了。琵琶声也远了,笑声也远了,瓷碗碰瓷碗的叮当声也远了。只剩下风,和月光,和两个人踩在石板路上的、一大一小的、一重一轻的、一声长一声短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啪嗒,像一个在说再见的人在说,说了很多遍,还在说,不知道听的人听见了没有,不知道听的人想不想听,不知道听的人会不会也在心里说一声再见,只是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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