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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秋狩——人间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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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阵把他们放在了临安城外的官道上。天已经黑了,官道两边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在夜风中微微蜷着,指着一个方向。陆焱青走在前面,步子很大,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地响。他今天穿了一件绛紫色的袍子,领口绣着暗纹的金线菊,腰带松松地系着,挂着一枚白玉佩,走一步晃一下,晃得人眼睛跟着转。头发用一根银簪束了一半,另一半散在肩上,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面旗,不是正经的旗,是那种在庙会上卖的、画着乱七八糟图案的、风一吹就飘得很高、飘得越高兴致越高的旗。

“急什么。”陆焱青把手插进袖子里,偏过头看了澜一一眼,“三个月呢。打妖取丹,有的是时间。到了临安不进去逛逛,跟路过一口井不喝一口水有什么区别?”澜一走在后面,隔了三步远。他今天穿了一身黑,黑得像墨,像砚台里磨了一整天还没被人蘸走的浓墨。头发没有束,散在身后,垂到腰际,被夜风吹得向后飘去,露出一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像石头一样硬的脸。他的手里握着那支新笛子,笛身金黄,海藻花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一朵一朵的,像一条开满了花的、安静的、不会说话的河。

临安城的南门还开着。门洞两边的石狮子被摸得光滑发亮,在月光下泛着油润润的光。守城的老兵抱着长枪靠在门洞的墙上打盹,枪尖歪到一边,指着一只石狮子的鼻子。陆焱青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老兵动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进了城,石板路变宽了。两边的店铺还亮着灯,布庄、茶楼、酒肆、点心铺子,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晃着,像一排挂在绳子上的、刚洗好的、还没拧干的衣裳,滴着水,滴滴答答的,没有声音。巷子里飘出一阵酒香,混着桂花和猪油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像一个人穿了一件刚浆洗过的、还没干透的、硬邦邦的、不贴身的、走在路上哗哗响的新衣裳。

陆焱青在一座三层的楼前停了下来。楼不高,但比旁边的铺子都高出一截,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四个字——“醉月楼”。字是烫金的,金粉在灯笼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层薄薄的、刚撒上去的、还没落稳的金沙。门是敞开的,从里面透出暖洋洋的橘红色光,光里有琵琶声,有笑声,有瓷碗碰瓷碗的叮当声,有一个人喝多了在唱一支跑了调的、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谁都听不出在唱什么但唱的人自己很投入很动情的曲子。

陆焱青迈过门槛,熟门熟路,像回自己家一样。老鸨迎上来,四十来岁,脸上涂着厚厚的粉,笑起来粉从皱纹里往下掉,像一面年久失修的墙,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斑驳的、不太好看的墙底。

“陆公子!你可好久没来了,姑娘们念叨你好几回了——”陆焱青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老鸨手里,没说话。老鸨收了银子,笑得更开了,脸上的粉掉得更厉害了,也不捡,就那么笑着,转身朝楼上喊了一声“上茶——”。澜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银发在夜风中飘着,被红灯笼的光染成了淡粉色,像一朵开在坟头的、没有人祭拜的、自己开了自己谢的、不知道在为谁开的花。他的眼睛从帽檐下扫了一眼楼内——琵琶,酒,红烛,浓得呛人的脂粉味,几个穿着薄衫的女子倚在栏杆上,手里摇着团扇,团扇上绣着鸳鸯、绣着荷花、绣着“花好月圆”四个字。她们看见澜一,小声说了句什么,咯咯笑起来,笑声像一把碎银子扔进了瓷碗里,叮叮当当的,好听,但不实在。

“进来。”陆焱青已经坐下了,在一楼靠窗的位置,桌上摆了一壶茶、四碟果子。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朝澜一扬了扬下巴。“你不进来,我一个人喝茶有什么意思?”澜一站在门口,看着陆焱青。看了两秒,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经过那些女子身边的时候,她们的笑声停了。不是被他吓的,是她们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笑了。这个人身上没有杀气,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任何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但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深秋早晨的雾气一样的、不冷,但会让你不自觉地缩一下脖子的东西。他走过之后,她们又开始笑了,但笑得比刚才轻了一些,像一个人在确认危险已经过去之后,松了一口气,但又不好意思松得太明显的那种笑。

澜一坐在陆焱青对面,背靠着墙。他把笛子放在桌上,笛子贴着桌面,从笛头到笛尾,刚好九节。陆焱青看了笛子一眼,目光在笛身的海藻花上停了一下,移开了。他没有说话。他从来没有问过这支笛子的事。

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女子端着茶盘走过来,把茶碗放在澜一面前,倒了一杯茶。茶水从壶嘴流出来,热气腾腾的,带着茉莉花的香气。她倒茶的时候偷看了澜一一眼,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湿的印子。她连忙用袖子去擦,擦了两下,抬头又看了澜一一眼——澜一没有看她,在看窗外的月亮。月亮被灯笼光遮住了,看不见,只能看见红灯笼的影子和自己映在窗纸上的、模糊的、黑白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炭笔素描的侧脸。

“够了。”澜一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平,平得像一块被刨子刨过的木板,没有毛刺,没有纹路,摸上去滑溜溜的,冷冰冰的。鹅黄衫子的手顿了一下,收了茶壶,退了下去。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澜一没有看窗外,他在看她——不,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她身后的那扇门。门是关着的,门上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写着“春”字,墨迹已经干了,但还能闻到墨的香味,混着脂粉和酒气,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闻了让人想皱眉又不太舍得皱眉的味道。

陆焱青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嚼,又剥了一颗,放在桌上,用手指拨着它滚来滚去,像一个人在玩一颗不该玩的、没有危险但也不值得玩的、只是手边刚好有这么一颗花生、不玩白不玩的石子。

“老鸨,”陆焱青喊了一声,朝楼上扬了扬下巴,“让蕊儿来。”老鸨应了一声,踩着楼梯上去了,木楼梯被她踩得咯吱咯吱响,像一个在跟人诉苦的、说不完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的、啰嗦的老人。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比老鸨的脚步年轻得多、好听得多、让人忍不住想听第二下的脚步声。一个女子从楼梯拐角处转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纱衫,裙子是鹅黄色的,裙摆上绣着几只蝴蝶,蝴蝶的翅膀是金线绣的,每走一步就闪一下,像活了似的。头发挽了个堕马髻,髻上插着一支金步摇,步摇的流苏垂到耳边,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像一个人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摇头,不是否定,是那种“你这个小坏蛋”的摇头。她的脸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是那种耐看的、越看越觉得舒服的、像一杯泡了三道的龙井,第一道觉得淡,第二道觉得香,第三道觉得刚刚好、不多不少、不浓不淡、喝完了还想再喝一口、但壶里已经没有了的那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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