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篁岭出来,天已经快亮了。三个人扛着那根巨竹,从后山绕回洛泽门,不敢走大路,怕被人看见。竹子太长,在窄巷里拐弯的时候卡住了三次,第三次卡在两家院墙之间,进退不得。偃风翻墙过去,从另一头拽,浮梦在这头推,纶潇在中间托着竹身,脸憋得通红,犬耳竖得像两根天线。竹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像老牛叫一样的嘎吱声,从墙缝里挤了过去,蹭掉了一大片墙皮,石灰簌簌地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薄雪。
到了金柯门的地界,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金柯门的青瓦照得发亮,瓦缝里长着的瓦松被照出了毛茸茸的金边。他们把竹子靠在金柯门外的照壁后面,用浮梦的外衫盖住竹梢。竹子太长,盖不住,露出来一截,金黄色的竹身在晨光中泛着光,像一个没藏好的、太长了、怎么也藏不住、被人一眼就看见了、还在拼命往里缩的笨贼。
金柯门的弟子已经开始早课了。练功场上七八个人排成一排,正在练习催生术,掌心里托着一颗颗刚发芽的种子,嫩绿的芽尖从指缝间钻出来,像一群刚孵出来的、还没睁开眼睛的、张着嘴等喂食的小鸟。纶潇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不在”。三个人绕过练功场,从后面那条长满青苔的小路穿过,去了木玄常去的几片林子。
第一片是银杏林。银杏叶还没黄,绿茵茵的,密得像一面墙,把阳光挡在外面,林子里又暗又湿,地面上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没有人。第二片是松林。松树很高,树干笔直,树皮皲裂如龙鳞。松针铺了一地,厚得能没过脚踝。没有人。第三片是白花异木棉林。
林子不大,几十棵树挤在一起,树身粗壮,枝丫横生,白花异木棉正在开花。花是白的,大朵大朵的,像一团一团的雪挂在枝头,不香,但好看。好看得不真实,像有人把一整座冬天的雪都搬到了这里,塞进了这些树的枝丫间,塞得太满了,有些雪从枝头垂下来,快要掉到地上了。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花瓣,踩上去没有声音,连脚步声都被吞掉了,安静得让人后背发凉。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像一个人在梦里想喊喊不出声的、憋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木玄躺在林子最深处的一棵树上。那棵树比其他树都粗,树身少说也要三四个人合抱,树干上长满了树瘤,像一个个闭着的眼睛。木玄躺在一根横生的枝丫上,肚子圆滚滚地把灰布袍子撑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两只手交叠在肚皮上,手指短而粗,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他的嘴微微张着,花白的胡子乱蓬蓬的,像一片被风吹歪的蒲公英,有几根翘起来,随着他的呼吸一颤一颤的。鼾声不大,像一只老猫在灶台边发出的咕噜声,听着听着就让人也想打哈欠。
偃风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木玄,叫了一声“木玄长老”。没有反应。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木玄的鼾声停了一瞬,换了个节奏,又继续了。纶潇从地上捡起一颗松果,想扔上去,被偃风按住了手腕。偃风把松果从他手里拿下来,放回地上。浮梦走到树根前,伸手拍了拍树干。树皮很糙,硌手,像摸在一块干裂了很久的、从来没有被人浇过水的、已经死了的、还在那里站着的土地上。
木玄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很细,细到几乎看不出他睁了眼睛。他的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了转,像两颗泡在浑水里的、不太圆的、被人摸得光滑了的石子。他看见浮梦,看见偃风,看见纶潇,看见他们身上的泥土、竹叶、刮破的衣裳、纶潇只剩一只的鞋。他的眼睛又闭上了。
“木玄长老。”浮梦又叫了一声。
木玄的肚子起伏了一下,像一只正在慢慢充气的皮球。他伸了个懒腰,懒腰伸得很慢,慢到像一棵树在春天里慢慢地、一节一节地舒展开被冬天冻僵了的枝条。他的手从肚皮上移到头顶,挠了挠头发,挠得很慢,慢到纶潇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撑着枝丫坐了起来,两只脚悬在半空中,晃了晃。
“是你们啊。”木玄说。声音黏糊糊的,像一锅熬稠了的、忘了加糖的、放凉了的白粥。他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到一半,看见了照壁后面露出的那截金黄色的竹梢,哈欠停住了。嘴还张着,眼睛已经睁大了。他从树上滑了下来。滑的动作比上次利索了一些,但还是慢,像一只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身体还不听使唤的、后腿还在发软的熊。他踩到地上的花瓣,脚陷了进去,花瓣没过了脚踝。他低头看了看,从花瓣里拔出脚,走到竹子前,伸出手,摸了摸竹身。
他的手指从竹节上滑过,从下往上,一节一节地,像在数数,又像在摸一个人的脸,想要记住这张脸的每一个起伏、每一条纹路、每一处别人不会注意到的、细小的、只有摸了很多年才能摸得出来的、藏在最深处的东西。他的手在竹子的倒数第三节停了下来。那里有一道极细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凸起,像一条被埋在了竹皮底下的、还没有来得及长大的、就被人按住不让长的、蜷缩在那里的、委屈的筋。
“千篁岭的竹。”木玄说。不是问句。他的手从竹身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浮梦。他的眼睛睁着,很亮,很清,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眼睛,像山泉,像深秋早晨草叶上凝着的、太阳一出来就会消失的、比任何宝石都好看但留不住的露珠。“你们砍了千篁岭的竹。砍了几节?”
“七节。”偃风说。
木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他点头是什么意思,摇头又是什么意思。他转过身,朝金柯门里面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偏过头。“扛进来。别让人看见。”
他们把竹子扛进了木玄的工房。工房在金柯门最偏僻的角落里,一间木头搭的小屋,屋顶上长满了草,门是歪的,关不严,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堆着的竹片木屑满屋跑。屋里到处是工具——锯子、刨子、凿子、刻刀,大的小的,长的短的,铁的竹的,新的旧的,摆了一桌一地,像一个人把一辈子的家当都摊开了,再也不打算收起来了。
木玄从桌上拿起一把锯子,锯子很小,比他手掌还短,齿很细,像一排密密麻麻的、站得整整齐齐的、不会动的蚂蚁。他把竹子横在两条长凳上,从根部往上量了七节,在每一节的两端做了标记,然后用那把细齿小锯,一节一节地锯开。锯得很慢,不是因为他锯不动,是因为他在听。每锯一下,他就停下来,把耳朵贴在竹身上,听竹子在锯刃下的声音,像一个大夫在用听筒听病人的胸口,听肺里的呼吸,听心跳的节奏,听有没有不该有的杂音。锯到第四节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停下来,把竹子翻了个面,从另一头锯。锯完了,他把七节竹段并排放在地上,每一节都仔细端详,用手摸,用指甲敲,放在耳边听回声。
“这根竹子的心不正。”木玄指着其中一节,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长了七节,弯了三节。不过做笛子够了,用直的这四节。”他把那三节弯的挑出来,靠在墙角。把那四节直的抱到桌上,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磨得发亮的石头,蘸了水,在竹节的一端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磨。磨石的声音不大,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木玄长老。”浮梦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四节被挑出来的、直溜溜的、金黄色的竹段,竹段在她怀里沉甸甸的,压得她的手臂往下坠。“能不能把这竹子缩小?缩到能做笛子那么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