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浮梦开始早出晚归。
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攸宁蜷在软垫上,听见门轴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闭着眼睛,没有睁开。软垫上还留着浮梦坐过的凹痕,凉了,像一碗搁久了的热汤,热气散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油花浮在表面,看着还在,喝一口,温的。
第一天,浮梦去了洛泽门后山那片毛竹林。竹子倒是多,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哗哗响,像一群在说闲话的长舌妇。她砍了几根,拿回去比了比,太粗,太嫩,颜色不对。澜一的笛子是那种被手磨了多年的、从青转成黄的老竹,黄得温润,像老玉,不像这些,青得发脆,一掐就是一道印子,像是还没长大的、不懂得藏拙的孩子,什么都写在脸上。
第二天,她拉着偃风和纶潇去了花界与金柯门交界处的那片斑竹林。斑竹长得好看,紫褐色的斑点洒在金黄色的竹身上,像一幅没画完的泼墨山水。但笛子不能用斑竹。澜一的笛子没有斑点,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装饰都不要,连个挂穗子都没有。偃风砍了一根斑竹,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倒是对,但竹壁太厚,吹不响。他把竹子靠在树根底下,没有带走,也没有说话。纶潇蹲在地上,把那根竹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用指甲在竹皮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白印子。
“不是这个。”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一个被捂住嘴的人在说话。他的犬耳从头发里冒出来,耷拉着,像两片被晒蔫了的、没有浇水的叶子。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笑了。
傍晚,浮梦回到屋里,坐在软垫上,把那几根砍回来的竹子一根一根地摆在面前,用手摸,用眼睛看,用指甲掐。攸宁从书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浮梦把那根最像的竹子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竹壁的厚度,竹管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光线从竹壁透过来,青黄色的,像一个没有睡醒的人的眼睛,睁着,但什么也看不见。
“你在找什么?”攸宁翻了一页书,声音不大,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笛子。”浮梦说,“澜一的笛子,被我坐断了。要赔他一根竹子做的笛子。音色、材质、重量,分毫不差。”她把竹子放在膝盖上,两手搭在竹子上,手指微微蜷着,“我找了两天,没找到。”
攸宁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台上那枝已经枯了的野蔷薇。干枯的花瓣卷成一团,颜色从粉白变成了褐黄,像一个老了以后缩了水的、再也撑不开的、皱皱巴巴的脸。
“仙门深处有一片竹林,叫千篁岭。”攸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窗台上那枝枯花上最后一缕还没散尽的香气,“那里的竹子长了上千年。你要的老竹,那里有。”
浮梦抬起头,看着攸宁。攸宁没有看她,在看窗台。窗台上那枝枯花的影子投在墙上,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条干涸了的、不再有水的、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旧河床。
“你怎么知道的?”浮梦问。
攸宁没有回答。她把书重新翻开,翻到她刚才看的那一页,继续看。她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一只停在花上的、收拢了翅膀的、不打算再飞的蝴蝶。她不是不想说,是不想说。千篁岭是她还在洛泽门的时候,寒澈长老带她去过的。那时候她还是他的弟子,他还愿意教她,还没有把她封印进那棵白玉兰的树心里。那片竹林里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她的名字,是她自己刻的。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
浮梦没有再问。她把竹子收拢,用麻绳捆好,靠在墙角。然后她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深色的旧衣裳,换了,把头发重新扎紧,在手腕上缠了两圈护腕,系紧了。她从墙上取下那柄冰蓝色的短剑,挂在腰间。
“今晚去。”她说。
夜。没有月亮。云很厚,厚得像一床被压实的、弹不起来的、发霉了的旧棉被,把天遮得严严实实,连一颗星星都漏不出来。
浮梦、偃风和纶潇三个人站在洛泽门后山的岔路口。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水汽和腐叶的味道,湿漉漉的,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还没拧干的抹布,贴在脸上,凉得人起鸡皮疙瘩。纶潇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纸糊的,烛火在纸里跳动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一摇一晃的,像三个在墙上跳舞的、没有脚的、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的鬼魂。
千篁岭在洛泽门的最深处,从后山岔路口往西,穿过一片落叶松林,再翻过两道山脊,在一个连地图上都没有标名字的山谷里。路不好走,越走越窄,越走越暗,窄到后来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暗到纶潇的灯笼成了唯一的光源,那一小团昏黄的光在无边的黑暗里抖抖索索的,像一颗随时会被风吹灭的、还在拼命燃烧的心。
松林走完了。落叶松的针叶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眼前的景象让纶潇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一片竹林的入口。两棵巨大的老松分立左右,像两扇敞开的、永远不会关上的门。松树的枝干上缠满了枯藤,藤条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像一根根从天上垂下来的、没有钩子的、钓不到任何东西的鱼线。松树之间,一条碎石路通向黑暗深处,路不宽,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是深绿色的,在灯笼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种幽幽的、像死水一样的荧光。
“就是这里?”纶潇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鞋说话。
浮梦拔出腰间的短剑,剑身上凝出一层薄薄的霜,霜花在剑刃上蔓延,像冰面上的裂纹,又像一幅用极细的笔在极短的时间内画出来的、还没干透的水墨画。剑刃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蓝光,那光不亮,但很冷,冷到纶潇手里的灯笼光都似乎被压了下去,纸里的烛火晃了晃,像一个被吓到了的人缩了缩脖子。
她走在最前面,踏入竹林。
竹子很高。高到灯笼光照不到顶,光柱从地面往上打,打到两三丈的地方就被黑暗吞没了,像一根被截断了的、不知道尽头在哪里的、一直在往上长但永远长不到头的柱子。竹节之间的距离比普通竹子大得多,每一节都有一臂之长,竹竿粗如手臂,颜色不是青的,是那种被岁月泡透了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着稳重的黄,像老茶,像旧纸,像一个人活了大半辈子、经历了太多、什么都能咽下去、什么都不再挂在脸上的那种黄。
但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风。纶潇手里的灯笼,烛火笔直地往上烧,不摇不晃,像一根被钉在空气中的、不会动的、金色的针。空气是沉的,闷的,像一个很久没有人进去过的、门窗紧闭的、积了厚厚一层灰的老房子。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空气从鼻腔进入喉咙、进入肺里,沉甸甸的,像喝了一口放了太久、已经变得黏稠的、没有了气泡的、只剩下甜腻腻的苦涩的水。
浮梦停下来,蹲下,用剑尖拨开路边的落叶。落叶底下露出一截竹根,竹根从土里拱出来,像一条死去了很久的、已经干枯了的、但还没有腐烂的蛇,盘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把剑尖收回来,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浮梦停下了。不是她想停,是有什么东西让她停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不是光线的变化,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能的、像猎物在被猎人瞄准的那一瞬间、后背忽然发凉、汗毛忽然竖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的那种直觉。
她的剑尖微微抬了抬。
竹叶沙沙响了一声。只有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一页书,翻了一页,然后停了下来,像是在看那一页上的内容,看完了,不急着翻下一页。
“有东西。”浮梦说。声音不大,但偃风和纶潇都听见了。偃风的手按上了腰间的法器,是两枚水蓝色的铜环,环上刻着水波纹,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像两滴凝固了的、不会坠落的水珠。纶潇的尾巴从身后冒了出来,毛茸茸的,蓬松得像一把被人抖开了的鸡毛掸子,尾尖微微颤抖着,像一个在寒风中站了太久的人,嘴唇发紫,牙齿打颤,想喊喊不出,想跑跑不动。
竹叶又沙沙响了一声。这次不是一声,是一阵,从远处向近处蔓延,像有人在竹梢上行走,脚步很轻,但很快,从竹林的深处一步一步地、不急不慢地、向他们走过来。
浮梦退后半步,剑尖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剑刃上的霜花更厚了,厚到整柄剑变成了一根冰棍,剑身上结了一层白毛茸茸的霜,像一个人在一夜之间白了头,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太冷了,冷到连头发都结了冰。
从竹林深处,一盏灯飘了出来。
不是灯笼,是一团光,悬浮在半空中,颜色是幽幽的绿,像萤火虫的光,但比萤火虫亮得多,大得多,大到一个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那团光在竹林中缓缓移动,忽左忽右,像一只在找什么东西的、没有眼睛的、只能靠触觉和嗅觉摸索前进的、瞎了眼的萤火虫。它飘到离浮梦大约三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光团停下来的那一瞬间,浮梦看清楚了。那不是光团,是一只虫子。虫子有拳头那么大,身体是椭圆的,甲壳是深绿色的,绿到发黑,像一块被深潭水泡了千百年的、长了厚厚一层青苔的、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石头。甲壳上有一道金色的纹路,从头部一直延伸到尾部,像一条被压扁了的、嵌进壳里的、不会动的蛇。翅膀是透明的,薄得像蝉翼,在空气中飞速振动着,发出极细极微的嗡嗡声,那声音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但听久了会让人头疼,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针,从耳道里扎进去,往脑子里钻,钻得不深,但每一秒都在往深处推进。
浮梦的剑尖对准了那只虫子。剑刃上的霜花在空气中结成一根细长的、透明的冰针,从剑尖延伸出去,像一根被人拉长了的手指,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缓慢地、试探性地往前伸。
虫子动了。不是飞走,是朝他们飞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快到浮梦只来得及把剑横在身前,快到偃风的水环刚脱手,快到纶潇的尾巴还没来得及夹紧——虫子已经飞到了他们头顶。它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绕着他们的头顶转了三圈,像一个在验货的、挑剔的、不满意又不肯走的客人,转完了三圈,停在半空中,身体微微颤了颤,甲壳上那道金色的纹路亮了。
金色的光从纹路中射出来,像一根被拉直的、不会断的、没有重量的金线,射向竹林深处。那光不刺眼,但很亮,亮到可以在黑暗中照出一条路来——一条通向竹林更深处、通向那片连灯笼光都照不到的、黑得像墨一样的、安静的、可怕的、让人想转身就跑但腿不听话的深处的路。
金光消失的时候,虫子不见了。只有那条金线还在空气中残留着,像一道被画在天上的、还没有干透的、发着光的裂缝,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淡,变细,变暗,最后像一条被人从两端同时点燃的、烧完了的、只剩下一缕青烟的火绳,在空中飘了一下,散了。
浮梦站在原地,剑尖还指着虫子刚才停过的位置。剑刃上的霜花开始消退,不是她收的,是虫子走了之后,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到骨子里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灵压也跟着走了。她慢慢放下剑,剑尖点着地面的青苔,青苔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被剑尖一碰,碎了,露出底下黑色的、湿润的、还在微微蠕动的泥土。
“追。”浮梦说。她朝金光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步子不大,但很快,快到偃风只来得及说了一个“浮”字,她已经跑出去好几步了。偃风收了水环,跟上去。他的脚踩在碎石路上,没有声音,不是他轻功好,是这条路上的青苔太厚了,厚到像踩在一层厚厚的、湿透了的、吸满了水的海绵上,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纶潇跟在最后面,尾巴夹在两腿之间,犬耳贴着头皮,灯笼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烛火忽明忽暗,像一颗快要停了的、还在作最后挣扎的、不甘心就这样灭掉的心。
金线在前面引路。它像一条被人攥在手里的、发光的风筝线,一头在黑暗中飘着,另一头连着他们——不,连着的不是他们,是那只虫子。虫子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但金线还在,它不急不慢地在前面飘着,他们跟着它跑,跑过一棵又一棵粗如手臂的老竹,跑过一块又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跑过一条干涸的、长满了杂草的、已经很久没有水流过的小溪。
浮梦忽然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