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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误入花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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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梦抱着药箱跑回来的时候,映秋已经把梅子汤喝完了。碗底还剩两片薄荷叶,绿莹莹地贴着青瓷,像两片小小的荷叶。她把碗轻轻放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动作小心得像在放一件易碎品——这是她千年来第一次用“放下”而不是“摔碎”来结束一件事。

“来,先把湿衣裳换了吧。”浮梦从药箱底下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淡青色衫子,面料软得像一片云,“这是我的旧衣裳,可能有点短,你先凑合穿。你比我高半个头呢——不过你腰比我细,应该塞得进去。”

她一边说一边蹲下来,把衣裳搭在膝盖上,然后伸手去翻药箱找金疮药。那个角度刚好够得着映秋耷拉在水面上的九条尾巴。其中一条银白色的尾尖正无精打采地垂在池塘边,湿漉漉的毛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尾尖上还沾着一片粉色的梅花瓣,可怜巴巴的。

浮梦是个手快的人。她在家里给花草换盆时,从来都是二话不说就上手。这会儿她也没多想,顺手就捏住了那条尾巴尖,想把那片梅花瓣摘掉。

“咝——”

映秋像被烫了一样弹开。她的整个脊背弓了起来,九条尾巴在同一瞬间炸开,毛茸茸地蓬成一团巨大的银白色扇面,水珠从炸开的毛发间四溅开来。她的狐耳笔直地竖起来,耳尖的霜色绒毛根根分明,像是两支拉满的弓。瞳孔猛地收缩成一条竖线,灰蓝色的虹膜里翻涌着危险的光。

那声“咝”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近乎本能的警告——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不,比猫更激烈,因为狐狸的尾巴连着的不只是神经,还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浮梦整个人僵住了。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离那片梅花瓣只剩一寸。她的笑容定格在脸上,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慢慢瞪大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

她迅速把手缩了回来,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倒车入库,小心翼翼不给墙面刮出印子。然后她把两只手都背到了身后,像个小学生认错似的,使劲绞着手指。

“对不起。”浮梦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两个调,“我不知道——我没想那么多。狐狸的尾巴和耳朵是不是……不能随便碰?”

她的语气里没有委屈,没有“我又不知道你至于吗”的抱怨,只有一种真诚的、带着点懊恼的歉意。就像不小心踩了别人的脚,第一时间道歉而不是狡辩。但她也没有吓得跳起来——她的脚跟稳稳地踩在地上,呼吸只是急促了一瞬就平复了下来。她在道歉,但她没有在怕。

映秋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瞳孔从竖线慢慢扩散回原来的灰蓝色圆形。炸开的尾巴一条一条地落下来,像九面银白色的旗子依次降下。但最靠近浮梦的那条尾巴还是微微蜷着,尾尖往里扣,像一只随时准备再次弹开的弹簧。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风铃声叮叮当当地响着,梅花枝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有几片花瓣落下来,正好落在映秋的尾巴上,这次浮梦没有伸手去摘。

“那我不碰了。”浮梦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然后歪着脑袋想了想,“不过你的尾巴都湿透了,这样放着容易生病——我们梅花妖的花瓣沾水不擦干会烂根,你们狐狸是不是也差不多?”

映秋微微皱眉。她从来没想过“烂根”和“尾巴”之间有什么可比性,但不知怎的,她觉得这个小姑娘的比喻虽然笨拙,却莫名让人生不起气来。

“我自己来。”映秋说。

她转过身,把九条尾巴拢到身前,像捧着一大捧银白色的绸缎。水珠从毛发间滴落,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捋着尾巴上的水,手指穿过毛发的时候,指节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每一根被捋过的毛发都在提醒她,这具身体沉睡了千年,有些知觉正在一点一点地复苏,像冻土下面的草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悄悄冒头。

浮梦就蹲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她从药箱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放在映秋够得着的地方,然后自己退到三步外,盘腿坐在一块青石板上,托着腮帮子等她。

“你背上的伤口也需要处理。”浮梦指了指映秋破了的衣裳后面露出的藤蔓纹路,“那个我不碰,但是裂开的皮肉总得敷药吧?你自己够不着的话,我可以站在你背后,你把头发拢到前面,我闭着眼睛上药——我保证不碰到你的脊骨,只抹伤口边缘。”

她说“闭着眼睛”的时候,当真闭上眼睛示范了一下,结果差点从青石板上栽下去,连忙睁开眼,嘿嘿笑了两声。

映秋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难得——那是一种快要松动的表情,像冬天的河面下有一尾鱼撞了撞冰层,冰没裂,但水知道。

“……好。”映秋说。

她慢慢解开破烂的上衣,露出后背。浮梦绕到她身后,果然没有多看一眼那些诡异的藤蔓纹路,只是拿起药膏,闭上眼睛,凭着感觉把药抹在那些被树枝和碎冰划破的皮肤上。药膏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梅花清苦的味道,敷在伤口上像敷了一层薄薄的雪。

映秋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她趴在池塘边的草地上,九条尾巴铺散在身侧,像一朵银白色的花慢慢绽开。风铃声、梅花香、药膏的凉意,还有身后那个闭上眼睛小心翼翼的小姑娘——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织成了一张软绵绵的网,把她从一千年的黑暗里轻轻兜了起来。

她没有睡着,但她的狐耳终于不再笔直地竖着了。耳尖微微耷拉下来,像两片被风吹弯的草叶。

夕阳快要沉下去了,梅林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萤火。浮梦上完药,睁开眼睛,看了看映秋的耳朵,又看了看她的尾巴,然后笑了,笑得像一朵刚被雨水洗过的梅花。

“你饿不饿?”浮梦拍拍手上的药渣,“我家有梅花糕,还有去年酿的青梅酒。你放心,我不会往酒里下药的——我要想害你,刚才把你尾巴炸毛的时候你就该咬我了,哪还轮得到现在下药。”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但映秋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已经证明了你有反抗的能力,我现在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弱。

映秋没有回答,但她的一条尾巴不自觉地摇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浮梦假装没看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朝小院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暮色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对了,你今天晚上睡我屋里吧,我打地铺。我这个人是出了名的睡觉老实——我师父说的,说我睡着了跟块木头似的,推都推不动。”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脆生生的,像风吹过一树梅花。

映秋沉默了很久。久到浮梦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准备转身进屋。

“我叫映秋。”她忽然说。

浮梦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她没有顺势叫出什么亲热的称呼,只是点了点头,认认真真地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映秋。嗯,我记住了。”

她把门推开,屋里橘黄色的灯光涌了出来,落在梅林间的地面上,像泼了一地的蜜。

“进来吧,地上凉。”浮梦站在门口,朝她招了招手,姿态自然得好像映秋不是一只千年狐妖,而是她在路边捡到的、淋了雨的小猫。

映秋慢慢站起来。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九条尾巴沉甸甸地坠在身后。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底的淤泥发出“啪叽”一声,溅了几点泥巴到浮梦刚拿出来的那条淡青色衫子上。

“……衣裳脏了。”映秋说。

浮梦低头看了看衫子上的泥点,又抬头看了看映秋那张苍白的、神情紧绷的脸,忽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没事,洗洗就干净了。你快进来,锅里有热水,你先洗个澡——你身上都馊了。”

她说“馊了”的时候,鼻子还夸张地皱了一下,像只闻到怪味的小兔子。

映秋低下头,九条尾巴在她身后轻轻晃了晃。她迈过门槛,走进了那间亮着橘黄色灯光的小屋。

身后的梅林里,风铃又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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