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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修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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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阳光从梅枝的缝隙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院子。

映秋是被风铃声吵醒的。那串挂在檐下的铜铃被晨风吹得摇来晃去,声音不刺耳,像有人用小银勺轻轻敲着一排瓷杯子。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蜷缩在浮梦的床上——昨晚那小姑娘死活不肯让她打地铺,自己抱了一床褥子往地上一滚,五秒钟就睡着了,睡得四仰八叉,嘴里还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上去像是“这盆花别浇太多水”。

映秋坐起来,九条尾巴从被子边缘垂下去,像融化的银白色蜡烛油。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后背的伤口在药膏的作用下已经不那么疼了,寄生花的纹路安安静静地贴着骨头,像一条终于老实下来的蛇。她低头看见床头放着一碗温热的粥,旁边搁着一碟腌渍的梅花脯,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我去后院修枝,你醒了就吃,别饿着。——浮梦”

那个“浮”字写错了,少写了一点。

映秋盯着那个错字看了两秒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里放了桂花和红糖,甜得恰到好处,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只手把胃里冰了一千年的寒气轻轻捂住了。

她喝完粥,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后院的木门。

后院比前院大了不止一倍,密密麻麻种着几十棵梅树,树龄看上去都不小了,树干粗得一人合抱,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背。浮梦正踩在一把摇摇晃晃的竹梯上,手里举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剪刀,踮着脚尖去够高处一根横生的枯枝。她穿着一件旧麻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藕节似的小臂,上面沾着树汁和碎叶子,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别着,整个人看上去像个刚从果园里跑出来的小园丁。

梯子晃了一下。映秋的狐耳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浮梦稳住身体,低头看见她,眼睛一亮:“你醒啦?粥喝了吗?梅花脯吃了没?那个我腌了三天,你要是觉得酸我下次少放半勺盐——”

“梯子歪了。”映秋说。

她走上前,伸手扶住竹梯的左侧,掌心按在粗糙的竹节上,稳得像钉了一根桩子。浮梦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指——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不像一双杀过人的手,倒像一双常年握笔的手。

“谢啦!”浮梦笑嘻嘻地转过头,咔嚓一声剪掉了那根枯枝。枯枝落在地上,碎成几段,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芯,已经烂透了。

“这棵是老梅树了,我太爷爷那辈种下的。”浮梦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看着那棵老树,“每年合欢会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它修枝。你瞧,这些枯枝不剪掉,春天的时候新芽发不出来,整棵树都会越来越蔫。”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家务事。但映秋注意到,她说“太爷爷那辈种下的”时,眼里有一点柔软的光,像夕阳照在旧照片上。

“你会修吗?”浮梦忽然转过头,把那把剪刀递过来,“就是剪掉枯的、病的、交叉挤在一起的枝条。别剪太狠,树会疼。”

树会疼。

映秋接过剪刀,冰凉的铁柄贴着她的掌心,沉甸甸的。她抬头看着那棵老梅树,树枝交错如一张乱网,有些枝条灰白枯槁,指尖一碰就簌簌掉渣;有些枝条还泛着青色,顶端已经冒出米粒大小的花苞,裹着一层浅粉色的硬壳,像婴儿攥紧的拳头。

她伸出手,捏住一根枯枝,咔嚓剪断。断口干净利落,没有劈裂。她低头看了看——这根枯枝正好压在两根活枝上面,剪掉之后,下面的枝条豁然开朗,像一个人终于卸下了压在肩膀上的重担。

浮梦在旁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

“你剪东西的手法好准。”她凑过来,仔细看了看断口,“我第一次修枝的时候,剪下来的枝条全是劈的,跟狗啃过似的。你看这个切口——平平的,连毛刺都没有。你是不是学过?”

映秋的手顿了一下。她沉默了两秒,说:“没有。”

她没有说谎。洛泽门不教修枝。但她练了一千年的冰刃操控,每一片冰刃的薄厚、角度、力道,都要精确到毫厘之间。切一根枯枝和凝一枚冰针,在她手里没什么本质区别。但这些话她不会说出口——不是刻意隐瞒,而是她不知道该怎么把“我练了一千年杀人技”这件事,用能让一个给梅花施肥的小姑娘坦然接受的方式讲出来。

浮梦也没追问。她这个人有一个很大的优点:不该问的绝不多问,但该做的从来不拖。她从工具棚里又翻出一把钝口的旧剪刀,蹲在一块磨刀石旁边,一边洒水一边磨,嘴里哼着昨天那支不成调的小曲。磨了一会儿,拿拇指试了试刃口,满意地吹掉金属碎屑,跳起来继续剪另一侧的枝条。

两个人就这样各自剪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偶尔递一下剪刀或抹布,没有太多对话,但气氛安静得刚刚好。阳光从梅枝间筛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晃来晃去,像一群不安分的小鱼。

剪了约莫半个时辰,浮梦忽然停下来,盯着映秋的手看。

映秋正踮着脚尖去够一根高处的枯枝。这个动作让她的衣裳下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后腰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上,寄生花的藤蔓纹路从衣裳底下探出头来,像一条深紫色的河流,蜿蜒着消失在她的腰线处。

浮梦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她没有问那是什么,也没有露出恐惧或怜悯的表情。她只是把手里的剪刀换到左手,用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你腰真细。”

映秋差点从竹梯上掉下来。

她的狐耳刷地竖得笔直,耳尖的绒毛炸成了一个球形,九条尾巴同时绷紧,像九根拉满的弓弦。她稳住身体,转过头瞪了浮梦一眼,那眼神里有警惕、有困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窘迫。

浮梦无辜地眨了眨眼:“我说真的啊,我那条旧衣裳你穿着腰围还松了一圈呢,我系了根腰带才没掉下去。你别瞪我嘛,我又没碰你腰。”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弯了腰,剪刀差点戳到自己的膝盖。笑声清脆得像冰珠子落在瓷盘上,在梅林间弹来弹去。

映秋面无表情地把头转回去,继续剪那根枯枝。但她耳朵尖的绒毛慢慢塌了下来,尾巴也一条一条地松开了,最靠近浮梦的那条尾尖甚至不自觉地朝她的方向弯了弯,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狗尾巴草。

——然后她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不该剪的活枝。

那根枝条上已经挂了三朵半开的梅花,粉白色的花瓣还带着露水。它无辜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空气凝固了。

浮梦走过来,蹲下,捡起那根断枝,捧在手心里看了三秒钟。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映秋。映秋站在梯子上,手里攥着剪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狐耳已经完全贴在了头皮上——这是九尾狐最心虚时的本能反应,比任何语言都诚实。

浮梦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张脸像一朵被太阳晒开了的向日葵。

“没事,”她把那根断枝插进旁边的花瓶里,“这枝我拿回去插瓶,能开好几天呢。不算浪费。”

映秋的耳朵慢慢抬起来一点。

“不过映秋,”浮梦仰着脸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促狭的光,“你能不能下来再剪?你踩着我太爷爷的梯子,我有点怕你把梯子也剪了。”

映秋抿了一下嘴唇。她没有笑,但她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动作比上去时轻了很多,像是在刻意避免踩出声音。她把剪刀递还给浮梦,指尖无意间碰了一下浮梦的手背,立刻缩了回去,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浮梦接过剪刀,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剪另一侧的低枝。她剪着剪着,忽然又开了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修枝吗?”

映秋摇了摇头。

“因为我觉得人和树差不多。”浮梦一边剪一边说,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有些枝条枯了,不是它不努力,是时候到了就该落了。有些枝条被别的枝压着,长不出来,不是它不行,是位置不好。你帮它把压着它的那些剪掉,它自己就能好好地开花——根本不用你替它使劲。”

她咔嚓一声剪掉一根交错的横枝,被压了许久的那根细枝轻轻弹起来,在阳光下舒展开来,顶端的花苞微微颤动,像一个人终于伸直了蜷了太久的手脚。

映秋看着那根细枝,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被寄生花缠了千年的脊椎,想起那些永远也伸展不开的骨头。浮梦说的话,像是一把恰好对上锁芯的钥匙,没有用力拧,只是轻轻插了进去。

“有时候不是枝条不想长。”浮梦没有看她,低着头继续剪,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手里的剪刀听的,“是压着它的东西太多了。等那些东西被剪掉,它自己就知道该往哪儿长了。”

梅林里安静了一瞬。风铃声清脆地响了两下,有一只蜜蜂嗡嗡地飞过,钻进了最近的一朵梅花里。

映秋没有接话。她垂下眼睛,看着地上那堆剪下来的枯枝和碎叶。枯枝堆里,那根被错剪的活枝上的梅花正安安静静地开着,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什么人的眼泪,也像什么人的笑。

过了好一会儿,她弯下腰,把那根花枝从枯枝堆里捡了出来,轻轻放进了浮梦手边的竹篮里。然后她走到另一棵梅树前,拿起那把钝口的旧剪刀,继续剪了起来。动作不快不慢,每一剪都干脆利落,切口依旧平整得像镜子。

浮梦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看见那九条银白色的尾巴在阳光下轻轻晃动,像九条安静的小溪。其中一条尾巴的尾尖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一片梅花瓣。

浮梦张了张嘴,想说“你尾巴上有花瓣”,又想起昨晚的教训,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弯起嘴角,低下头继续磨那把钝剪刀。

磨刀石上水珠飞溅,在阳光下化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两天的时间,在梅花的香气里过得像一阵风。

映秋的灵力恢复得比她预想的快。或许是因为寄生花在花界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上变得温顺了许多,又或许是浮梦每天变着花样熬的那些汤汤水水确实起了作用——什么梅花猪骨汤、红枣桂圆羹、茯苓薏米粥,端上来的时候碗边还贴心地搁了一小碟蜂蜜,说是“怕你觉得苦”。

第三天清晨,映秋站在池塘边,掌心凝出一朵冰晶莲花。花瓣薄如蝉翼,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光,每一片都在空气中缓缓旋转,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她盯着那朵莲花看了几秒,五指一握,莲花无声碎成粉末,随风散入梅林。灵力已经恢复到了从前的七成,足够应付大多数突发状况。

但她没有告诉浮梦。

浮梦正在院子里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包梅花脯,一把用了三年的旧剪刀,还有那根被映秋错剪下来的梅花枝。那枝花被她插在一个青瓷小瓶里养了两天,花瓣依然饱满粉润,像是舍不得谢。

“我得回去了。”浮梦把包袱打了个结,背在肩上,转过身来看映秋。晨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额角一小片被树枝刮红的印子——那是昨天修枝时不小心蹭的。“合欢会明天就结束了,再不回去,我师父该念叨了。你是不知道,她念叨起来跟念经似的,能从你早饭没吃饱一直说到你上辈子欠了谁的钱。”

映秋站在梅树下,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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