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老丈。”陶君欣笑着接过陶碗,细心询问,“近日生意可好?水匪清了,往来客商该多些了吧?”
甚至有个稚童举着一串糖葫芦跑过来,仰着小脸:“娘说,糖葫芦给青天老爷吃!”
陶君欣蹲下身,摸摸孩子的头,柔声道:“好孩子,自己吃,吃了快高长大。” 顺手从袖中摸出几枚的铜钱,塞给孩子,“去,再买一串,和你娘亲分着吃。”
一路行来,百姓们送的物事五花八门:新鲜蔬菜、鸡蛋、活鱼、手工纳的鞋底、甚至还有自家酿的米酒。陶君欣无一接受,时常停下来与百姓聊上几句,问问生计,听听政策有何不足之处。她的官服下摆,甚至被一个跑得太急的孩童蹭上了泥印,她也只是笑笑,毫不介意。
昭德公主默默跟在半步之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陶君欣与百姓互动时那种自然流露的关切与耐心,百姓对她毫无作伪的亲近与爱戴,都做不得假。这位“陶青天”的名声,是实实在在干出来的,是深入人心的。她治理地方,不仅有力,更有情。这幅“官民鱼水”的画面,堪称地方官的典范。
然而,越是完美,越是让昭德公主心中的那根弦绷得越紧。她见识过太多官场浮沉,深知人性复杂。一个能吏,或许可以通过政绩获得尊敬;但一个被百姓如此爱戴、仿佛毫无瑕疵的“青天”,除了能力与品行,往往还需要更深层次的原因,或者……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去维持这种形象。陶君欣图什么?若是只为清名,她此刻已足够。更进一步的前程?她出生时就已见过。无欲无求,一心为民?昭德公主内心深处轻轻摇头。她相信世上有品德高尚之人,但在波谲云诡的官场,尤其是在卷入军械走私这等惊天大案后,还能如此“纯粹”吗?没有人能真正无懈可击,除非她将所有的“欲求”和弱点,都隐藏得极深。
傍晚回到下榻处,周延维已等候多时。
“殿下,这是关于渔阳县令陶君欣自上任以来的情况。” 周延维呈上一份简册,声音压低,“明察暗访,口径几乎一致:勤政爱民,断案公允,剿匪有力,清廉自守。县衙账簿清晰,税赋征收合理,未见贪墨。百姓交口称赞,誉为‘陶青天’。”
昭德公主快速翻阅着,内容与白日所见相互印证。完美得……几乎不像真的。尤其是在她刚刚起获了足以震动朝野的军械,并可能因此卷入巨大危险之后,她竟还能如此从容淡定地扮演着完美的“父母官”角色。
“果真有这样的人吗?”昭德公主指尖轻敲书案。
“表面看来如此。但其剿匪如此迅速,可不像任命渔阳前那位名誉京城的贵女。手下那个叫周里的衙役,听闻是初到任上时被人所荐。其情报来源、行动效率,似乎超出一般县令所能,陶太傅或是将陶家的关系尽数交于其手。”周延维冷静分析。
“若是没有如此魄力,她怎会来此地上任,肃飞忧虑太过。”昭德沉稳的声音响起。
“还有那批军械。”
听闻此言,昭德公主放下简册,走到窗边,望着渔阳渐起的灯火,“她第一时间密报,却又在捷报中隐去,将物证密藏。是谨慎,还是待价而沽?或是引蛇出洞的诱饵?”
“殿下,接下来如何行事?是否明日便提审匪首,查验军械?”
昭德公主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急。她既然请我看风土人情,我便多看几日。你继续暗中查访,重点是‘风月楼’,那个逃走的军师,以及……陶君欣在取得这些‘政绩’的过程。至于军械和匪首,”她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她比我们更急。本宫倒要看看,这位‘陶青天’,接下来会如何出牌。一个无欲无求的圣人,是没法在棋盘上走下去的。本宫,在等她露出她的‘欲求’。”
夜色中的渔阳,依旧平静。但公主下榻的官邸与不远处的县衙,两盏灯都亮着。一盏在冷静地评估、算计;另一盏,则在昏黄的灯光下,对着海图与卷宗,眉头深锁,思索着明日,又该如何在公主殿下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眸下,继续这场关乎生死与真相的棋局。初见的和乐之下,暗流已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