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人退出大殿,小太监急唤昭德公主,言陛下有请。
四周寂静无声,唯有窗外风吹檐角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正中央的紫檀木书案上,奏折与文房四宝井然有序,一抹光亮透过流光溢彩的明瓦窗,映照着墙上苍劲有力的山水画卷。
父女二人一坐一立,只听得他缓缓的声音,“你要多看,多听,多思。尤其对那县令陶君欣,此人能于繁务中察觉此等隐患,无论其最终是否清白,皆有其过人之处。你要仔细看,她究竟是栋梁之材,还是包藏祸心之辈,能否……为我儿日后如臂使指。”
最后一句,声音极低,几乎只有近前的昭德公主能隐约听闻。但其中蕴含的深意,让昭德公主心神一震。父皇这不仅是要她查案,更是将考察、筛选未来班底的重任交付于她。
数日后,一支规模适中、仪仗规整的队伍离开京城。核心是一辆宽大坚固、徽记并不张扬的马车,昭德公主李璟端坐其中,已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外罩锦缎披风,眉宇间尽是锐利与沉思。
大理寺少卿周延维骑马随行在侧,身后是二十余名精悍的随从,皆是锦衣卫的个中好手,乔装成普通护卫。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道褒奖陶君欣的圣旨,已快马送至渔阳县衙。而来自京城的另一道更隐秘的指令,也已激活了在闽州潜伏已久的“暗桩”,他们的任务是双重的:保护公主安全,以及,用另一双眼睛,观察渔阳的一切,尤其是那位县令——陶君欣。
渔阳县衙,书房。
陶君欣刚刚听完了周里关于鬼哭屿夜间疑似有船只接驳的最新密报,正对着海图凝神思索。圣旨的褒奖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沉的负担。朝廷的目光已经落下,无论这目光是善意还是审视,都意味着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这时,海棠匆匆而入,低声道:“小姐,京城那边,有密信送到。”
陶君欣精神一振,立刻接过。展开密信,上面是只有她能懂的暗语。快速阅读后,她瞳孔微缩。
陛下闻渔阳之事,大怒。遣大理寺少卿前来巡查闽州,令昭德殿下随行,殿下深得帝心,才干卓越,此行或有深意。吾儿可早做准备。
昭德殿下要来。陶君欣放下密信,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天空。公主代天巡狩,大理寺少卿暗中查案……皇帝的布局,终于显现。这既是巨大的压力,也是转机。
海风带着淡淡的硝烟和血腥气散尽,渔阳百姓沉浸在“陶青天”为民除害的喜悦中。县衙内,却是外松内紧。库房夹层内封存的器械,像一团无声的烈焰,灼烤着陶君欣的神经。她深知,这绝非剿匪的终点,而是暴风雨前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这一切,陶君欣并未坐等。她以“安抚地方、防匪再起”为由,加大了沿海巡防力度,并开始“不经意”地查访各码头、货栈近年来的异常货物进出记录,尤其是与金属、皮革、木材相关的。她就像一只察觉到巨大危险的蜘蛛,开始以渔阳为中心,小心翼翼地编织起一张信息之网,既为自保,也为捕捉那潜藏贼人的踪迹。
几乎是陶君欣收到密信的同时,李璟与周延维的队伍已抵达闽州,明面上开始巡视漕运码头与盐政衙门。
书案上燃着烛火,李璟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细细揣摩这两份文书,一明一暗,一表一里。这个陶君欣,果然不简单。她不仅有能力以雷霆手段剿匪安民,更懂得在官场规则下保护自己、传递真实信息。那份密信,既是求救,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状和案情简报。
“陶君欣此人,”她缓缓说道。“行事果决,思虑周全,且……颇有胆色。能在取得如此“政绩”时,不居功自傲,反而立刻揭开更危险的盖子,这份清醒和担当,远超寻常官吏,倒是个可用之人。”
“殿下明鉴。”周延维点头,“捷报可安地方、稳官场,密信则直达天听、警示风险。只是……”他顿了顿,“她动作如此之快,在我们抵达之前就动手剿匪并起获关键物证,虽说是抓住时机,但也打草惊蛇。那个逃走的‘军师’和背后的‘风月楼’,乃至可能存在的官场保护网,此刻恐怕已成惊弓之鸟。”
“惊了也好。”昭德公主目光沉静,“蛇不出洞,我们反而难以下手。这把火烧出了水面下的冰山一角,也必然会让暗处的对手有所动作。我们正好看看,他们会如何应对。”
她沉吟片刻,下令:“周大人,我们改变行程。不必按原计划逐一巡视各州县了。以‘闻听渔阳县令剿匪有功,特往嘉奖体察,以彰朝廷重视地方靖安’为由,直接转道,速赴渔阳!”
“是!”周延维心领神会。殿下这是要借嘉奖之名,行突击查案之实,打一个时间差,在对方可能还未完全反应过来或销毁证据之前,直插核心。
“另外,”昭德公主补充道,“让我们的人分成两路。一路明面上随我们加快速度前往渔阳;另一路精锐,持我手令,即刻潜行至渔阳周边,特别是那‘风月楼’可能涉及的州府,暗中监视,搜集情报,但切勿打草惊蛇。重点查访近一年来,有无异常的人员往来、货物流动,尤其是与边镇、工部或某些勋贵府邸相关的线索。”
“遵命!”周延维领命而去,迅速安排。
昭德公主独自立于行辕窗前,望向东南方向。渔阳,陶君欣……她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县令,好奇心愈发浓重。父皇让她审视陶君欣是否可为臂助。如今看来,此人胆识、能力已然初显。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要开始。
这潭水可真深啊!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渔阳那个看似因剿匪成功而暂获平静的海面下,正在积聚着怎样汹涌的暗流。而她和陶君欣,即将成为投入这暗流中的两颗关键石子,将激起真相的浪花,还是吞噬一切的漩涡?
数日后,陶君欣正在县衙书房,对照着沿海地图苦苦思索“风月楼”可能存在的运输路径时,孙振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有些变调:
“大人!大人!快,快准备接旨……哦不,接驾!京里来的天使,不,是昭德公主殿下的仪仗,已到县境了!说是听闻大人剿匪有功,特代表陛下前来嘉奖慰谕!”
陶君欣手中的笔“啪”地掉在舆图上,墨迹晕开一片。
来得这么快!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瞬间翻腾的心绪。该来的,终于来了。是机遇还是更大的危机,都将在这位公主的审视下揭晓答案。
“正衣冠,开中门,召集所有属官,随本官出城……迎接殿下凤驾!” 陶君欣的声音恢复了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颤音。戏台已经搭好,主角已然登场,她这个渔阳县令,必须把这出“忠臣能吏喜迎天恩”的戏,唱得圆满,唱得无可挑剔。
而在完美的表演之下,她的目光,已如同最警惕的猎人,投向了公主车驾之后,那未知的波澜或许从公主踏入渔阳的这一刻就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