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字。
季眠盯着这八个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站在走廊上,身边有人来来去去,有人看了她一眼,没人知道她心里正 她想和沈夜上一个大学。这句话听起来很普通,普通到像任何一个高三学生都会说的话。但季眠知道不是的。沈夜的成绩,要和她上一个大学,意味着沈夜要从班级倒数爬到年级前列。那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沈夜在做了。
沈夜已经做了很久了。
季眠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眼角,转身走回三班。沈夜已经回来了,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那本数学辅导书,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算着什么。
季眠走进去,把草莓牛奶放在她桌上。
沈夜抬头看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季眠看见沈夜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像是不知熬了多少个夜。
“你最近几点睡?”季眠问。
“……十二点多。”
“骗人。”
沈夜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季眠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写字。沈夜的字不太好看,但写得认真,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列出来,整整齐齐的。季眠注意到她在做一道函数题,中间卡住了,在那里停了很久。
“这里。”季眠弯下腰,伸手指了一下草稿纸上的一个步骤,“你代错了,应该是x的平方,不是x。”
沈夜愣了一下,顺着季眠的手指看过去,然后“哦”了一声,把那个步骤划掉,重新写。
季眠直起身,看着沈夜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很认真很认真的样子。
季眠忽然觉得,沈夜这个表情,比她在酒吧里靠在吧台边的样子还要好看。
“你看什么?”沈夜注意到她的目光,偏头看她。
“没什么。”季眠笑了笑,“你继续。”
她转身走出三班教室,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不是因为不担心了。而是因为她知道,沈夜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她。不是靠甜言蜜语,不是靠每天见面,而是靠那些深夜的数学题、那些背了忘忘了又背的英语单词、那些她从来不说出口的努力。
季眠回到教室,坐下来,翻开数学卷子。
她要考得更好。不是因为妈妈的压力,不是因为班主任的期待,而是因为——如果沈夜要爬一座山才能到她身边,那她就要站在山顶上,伸手去够沈夜。
两个人一起爬,总比一个人快。
那之后,季眠开始做一件事。
她每天早上给沈夜带牛奶的时候,会在牛奶盒上贴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是前一天的一道数学题,或者几个英语单词,或者文综的一个知识点。
不是刻意的教学,就是一个小小的、随手写的东西。有时候是一道选择题的解法,有时候是一个易错的知识点,有时候是一句“今天记得背abandon”。
沈夜收到第一张便利贴的时候,看了很久,然后给季眠发了条消息。
沈夜:【abandon是什么意思?】
季眠:【放弃。】
沈夜:【……你在骂我?】
季眠笑了,打字:【不是!这是单词书第一个词,你翻翻你的单词本。】
沈夜没回,但第二天季眠去三班的时候,发现沈夜的单词本翻到了第二页——那个词是“ability”,能力。
季眠又贴了一张便利贴:abandon记住啦?今天背ability。
沈夜回了一个句号。
季眠把这个句号翻译成“在背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118变成97,从97变成76,从76变成51。季眠的牛奶盒上的便利贴从一道题变成两道,从两道变成三道。沈夜的成绩在慢慢往上爬,不是突飞猛进的那种,而是一点一点的、稳稳当当的那种——像一个人爬楼梯,不急不躁,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三模的时候,沈夜考了班级二十一名。
季眠看到成绩单的时候,差点在三班教室里跳起来。但她忍住了,只是把牛奶放在沈夜桌上,在便利贴上写了一句话:
“二十一名。进步了十名。你太厉害了。”
沈夜看了便利贴,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便利贴背面写了一行字,推回给季眠。
季眠拿起来看,上面写着:
“离你还很远。”
季眠握着这张便利贴,走出去,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把脸埋进手心里。她没有哭,但她的心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
离你还很远。沈夜写的不是“追不上你”,不是“算了”。她写的是“离你还很远”。意思是——我知道有多远,但我还在走。
季眠把那张便利贴折好,放进了校服最里层的口袋里,和那张“戴着呢”的纸条放在一起。
四月来了又走了。五月来了。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30。
教室里的空气越来越稠,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季眠的黑眼圈越来越重,沈夜的黑眼圈也越来越重。她们见面的时间变少了——季眠要上晚自习,沈夜也要上。有时候一整天只能在中午见一面,有时候连中午都没有。
但每天早上的牛奶没有断过。便利贴也没有断过。
季眠会在上面写:“加油。还有30天。”或者“今天背confident,自信的。你很棒。”或者只有一道数学题,答案写在背面。
沈夜有时候会回,有时候不回。但季眠知道她看了,因为第二天牛奶盒上的便利贴会被撕掉,换成一张新的。
有一天,季眠在三班门口的公告栏上看到了沈夜上次月考的成绩单——班级十九名,年级二百三十一名。
她看了很久。
二百三十一名。还是离她很远。季眠是年级第七,年级第七和年级二百三十一名之间,隔着一百多个名字,隔着一本线和二本线,隔着一座很难很难翻越的山。
但沈夜已经爬了一半了。从倒数,到班级三十多名,到二十一名,到十九名。她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爬,不声不响,不诉苦,不邀功。
季眠想起开学那天,沈夜说“想和你上一个大学”。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一句很远很远的话,远到看不见。但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不远了。也许就在那100多天的倒计时里,沈夜已经把距离缩短了三分之一。
也许再给沈夜一点时间,她真的能做到。
季眠站在公告栏前,身后有人走过,有人叫她“季眠”,她应了一声,但没有离开。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那部旧手机,很想给沈夜发一条消息,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进步了”太轻了。说“我为你骄傲”太正式了。说“我爱你”太大声了,在这个安静得让人窒息的五月。
最后她只发了一条:【牛奶喝了。便利贴看了。】
沈夜回了:【嗯。】
季眠:【今天的题会做吗?】
沈夜:【会。你写的答案太详细了,比老师写的还详细。】
季眠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站在公告栏前,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笑着,眼眶里有泪。
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教室,坐下来,翻开数学卷子。
窗外,五月的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新叶已经长得很茂盛了,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课桌上洒下一片碎金。
倒计时30天。
她要用尽全力,考出一个好成绩。不是为了妈妈,不是为了班主任,是为了——如果沈夜真的爬上了那座山,她要在山顶上,伸出手,拉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