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晚上干嘛?”
“看书。”
“还是那本小说?”
“换了一本。”
“什么小说?”
沈夜偏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说了一个名字。季眠没听过,但她记住了。她想回去搜一下,看看沈夜在看什么,这样下次可以聊聊。
走到公交站台,两个人停下来。平时季眠在这里等公交,沈夜继续往前走——她家往另一个方向。
“那我走了。”沈夜说。
“嗯。”
沈夜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明天早上带草莓牛奶。”沈夜说。
季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是喝什么都行吗?”
“今天喝的是巧克力味的。”沈夜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嫌弃,“太甜了。”
季眠笑着点头:“好,明天草莓的。”
沈夜转过身,走了。
季眠站在站台上,看着沈夜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拐过一个街角,消失了。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心里满满当当的。沈夜会主动跟她要东西了。沈夜会说“明天带草莓牛奶”,而不是“随便”。这意味着沈夜在对她提要求——小小的、无伤大雅的要求。季眠觉得,这是沈夜信任她的方式。
回到家,季眠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感觉到了不对劲。
客厅的灯亮着,妈妈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部被收走的手机。季眠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回来了?”妈妈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发慌。
“嗯。”季眠换好鞋,走进客厅。
妈妈拿起那部手机,屏幕亮着。“我花了一下午,终于把密码试出来了。”
季眠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站在原地,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甲陷进掌心里。
妈妈没有打开微信,也没有翻相册。她划了几下,点开了通话记录。
“上周你打了三个电话,都是同一个号码。”妈妈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季眠,“沈夜。这是谁?”
季眠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着。她看着那个名字——沈夜——两个字像两颗钉子,钉在屏幕上也钉在她喉咙里。
“同学。”季眠的声音很小。
“同学?你跟她打这么多电话?”妈妈翻了一下,“最长的一个打了四十分钟。你跟你同学有那么多话聊?你跟我都没说过四十分钟的话。”
季眠没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
妈妈又翻了翻短信。季眠和沈夜的短信很少,大部分是“到了吗”“嗯”“晚安”之类的,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越界的内容。季眠从来不把那些话说在短信里——她怕被人看见。现在看来,这种怕是对的。
妈妈翻了几条,皱着的眉头稍微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开。
“你跟这个沈夜很熟?”妈妈问。
“嗯。她帮过我。”季眠的声音很轻。
“帮过你?帮你什么?”
“有人欺负我的时候,她帮了我。”
妈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有怀疑,但也有一些别的东西——也许是季眠的语气太坦诚了,坦诚到不像在撒谎。
“她成绩怎么样?”妈妈换了方向。
季眠沉默了。
“倒数?”妈妈猜到了,冷笑了一声,“你一个年级前十的,跟一个倒数的一起混什么?她能教你什么?教你怎么玩?怎么逃课?”
“她没有教我逃课。”季眠的声音大了一点,“她只是……”
“只是什么?”
季眠想说的是“她只是对我好”。但她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妈妈会怎么接。对你好?一个倒数的小混混对你好?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她把话咽了回去。
“妈,她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妈妈把手机放下,双手交叉在胸前,“季眠,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现在是高三,你的重心是学习。你交朋友可以,但是你要交能帮你的、能带你进步的。这种成绩倒数的,你跟她走那么近干什么?她能让你考上好大学?”
季眠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在妈妈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按成绩和阶层划分的。沈夜成绩倒数,所以沈夜是“不好的”。任何解释都是徒劳。
“手机我没收了。”妈妈拿起手机,站起来,“周末不许出门,在家写作业。等期末考试考好了,我再考虑还给你。”
“妈——”
“别跟我讨价还价。”妈妈的声音冷下来,“你要是再让我发现你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我直接去找你们班主任。”
不三不四。
四个字砸在季眠身上,比巴掌还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沈夜不是不三不四的人”,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妈妈已经定了性,她再说只会让事情更糟。
“知道了。”季眠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妈妈拿着手机走进了卧室。客厅里只剩下季眠一个人,灯亮得刺眼,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嗡嗡地响。
季眠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止不住的累。
她拿出那部旧手机——妈妈不知道的这一部。点开和沈夜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她不想告诉沈夜手机被收了。沈夜会担心。沈夜会说“我帮你再买一部”。季眠知道沈夜做得出来,那双鞋就是证明。
她不想再让沈夜花钱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桌子上还摊着今天没写完的英语卷子。她坐下来,拿起笔,写了几个单词,又停下来。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对面楼的墙上。
季眠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抬起头,拿起旧手机,给沈夜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把我手机收了。最近可能不能常联系。周末也出不了门。】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着。
沈夜回得很快:【怎么了?】
季眠:【没什么,就是我妈觉得我成绩下滑是玩手机玩的。过阵子就好了。】
她撒谎了。她没有说妈妈是因为怀疑沈夜。她不想让沈夜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沈夜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一条:【你的旧手机,她不知道?】
季眠:【不知道。】
沈夜:【那就好。有事用这个联系我。】
季眠:【嗯。】
沈夜:【作业写完了吗?】
季眠:【在写。】
沈夜:【写完早点睡。】
季眠:【你也是。】
沈夜:【晚安。】
季眠看着“晚安”两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笔写完英语卷子,合上本子,关了台灯。
她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拿起旧手机,又看了一遍沈夜说的那句“晚安”。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明天还是要上课。明天她还是会从三班门口路过,明天沈夜会看见她,她们会交换一个很短很短的目光,短到别人注意不到。
但季眠知道,那个目光里会有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我在。我知道。没事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像一颗不会眨眼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