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眠讨厌下雨。
不是那种诗意的、撑着伞在雨里漫步的讨厌,是实实在在的、生理性的厌恶。因为下雨意味着她的鞋会湿,袜子会湿,然后在教室里坐一整天,脚泡在湿冷的布料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吞噬。
南方的秋天多雨,一下就是好几天,没完没了。
季眠的鞋是去年买的,杂牌,刷了几次之后鞋底就开始漏水。不是那种“哗啦”一下灌进去的大破洞,而是鞋底和鞋面接缝的地方慢慢渗水,走几步路,脚趾就感觉到一股凉意,像被蛇舔了一下。
她跟妈妈说过鞋漏水。
妈妈说:“能穿就穿,哪那么娇气。”
她就没再说了。
周三早上,雨下得特别大。季眠撑着伞走到学校,裤腿湿了半截,鞋子更是从里湿到外。她在教室门口跺了跺脚,水从鞋帮子边上渗出来,在地砖上留下一小摊水渍。
她赶紧走进教室,怕被同学看见。
一整个上午,她的脚都泡在水里。袜子吸饱了水,黏在皮肤上,每动一下脚趾都能感觉到那种湿漉漉的、令人作呕的触感。脚趾间的皮肤被泡得发白、发皱,像洗了太久的手。
她不敢脱鞋。不能脱。她怕那股味道。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特意少喝了点水,因为上厕所要走路,走路就会让鞋里的水晃荡,那种感觉她不想再体验了。
下午第二节课,雨还在下。
季眠坐在座位上,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算难闻——不是那种刺鼻的臭味,而是潮湿的、发酵的、带着一点酸的气息,像被雨淋湿的旧抹布放在角落里忘了晾。但正因为不算难闻,反而更让人难受,因为这种味道意味着什么已经烂了、泡发了、回不去了。
她低下头,鼻子凑近自己的鞋面。
是她的鞋。
那股味道从湿透的鞋子里散出来,混着雨水、橡胶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一点点地弥漫在她周围。
季眠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李萌——李萌正在低头做题,没有异样的表情。前面的同学也没有回头。也许味道没有她想的那么重,也许只有她自己闻得到。
但她还是觉得羞愧。
从骨子里蔓延出来的羞愧,像水一样灌满了她的胸腔。
她把脚缩到椅子下面,尽量让鞋子离自己远一点。但鞋子穿在自己脚上,能远到哪里去?
她想起九年级的时候。
那也是秋天,也是下雨天。体育课,她在操场上跑步,跑着跑着,觉得右脚底下有点不对劲——鞋底开了,像一张张开的嘴,一跑一合。她停下来,蹲在地上看了看,鞋底和鞋面已经分开了大半,里面的鞋垫露出来,沾满了沙子。
体育老师走过来看了看,说:“你这鞋该换了。”
季眠点头,笑了笑,说:“嗯,周末去买。”
那天晚上回家,季眠跟爸爸说了。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都没抬。
“爸,我鞋坏了,想买双新的。”
“坏就坏了,修修呗。”
“修不了,鞋底开了。”
“那你就先凑合穿。”
季眠站着没动。她不想说“凑合不了”,因为她已经凑合了很久了。这双鞋是初二买的,穿了一年多,鞋底早就磨平了,下雨天会打滑,现在又开了胶。
“爸,我不要名牌的,就普通的、不开胶的就行。”她的声音很小,低着头,看着自己裂了口的鞋。
爸爸还没说话,旁边的爷爷先开口了。
“你们这些小孩,就知道买买买。我们小时候一双鞋穿几年,补了又补,哪像你们这么浪费?”
“不是浪费……”季眠想解释,“我这双真的穿不了了——”
“怎么就穿不了了?”爷爷的声音大了起来,“我看你不是不能穿,是嫌不好看!现在的孩子,虚荣心太重,就知道攀比——”
“行了行了。”爸爸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过几天再说。”
季眠站在客厅中间,像一根木桩。
她没再说话。
但后来她知道了另一件事——那天晚上爸爸打牌输了三千块。
三千块。够她买几十双鞋了。
他不是没钱。只是不愿意花在她身上。
这件事季眠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说出来显得她小气,显得她斤斤计较,显得她不懂事。一双鞋而已,至于吗?
至于的。
不是鞋的问题。
是“你连几十块都不值”的问题。
回忆到这里的时候,季眠的眼眶有点发酸。
她吸了吸鼻子,把注意力拉回黑板上。老师在讲数学题,她强迫自己听,但脑子里全是九年级那个秋天的画面。
放学的时候,雨还在下。
季眠撑着伞走出校门,脚踩在水里,鞋子里的水被挤出来,又从另一个地方灌进去。她的袜子已经完全湿透了,脚趾被泡得失去了知觉。
她慢慢地走,不想走太快,因为每走一步都是折磨。
“季眠。”
有人叫她。
她抬头,沈夜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伞,没撑开。
沈夜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她的鞋上。
季眠下意识地缩了缩脚,想把鞋子藏起来。但校服裤子太短,藏不住。那双灰扑扑的、被雨水泡得变形的运动鞋,就这么暴露在沈夜的视线里。
“你鞋湿了。”沈夜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下雨嘛。”季眠笑了笑,想表现得轻松一点。
沈夜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的鞋。
“你的脚不冷?”沈夜问。
“还好。”
沈夜没再问。
第二天,雨还在下。
季眠还是穿着那双鞋。那双鞋在她的鞋里面已经算是好的了。
她想过买一双新的,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