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眠觉得,相比看得出来讨厌你的人,一直以为对你好的人,忽然在你背后捅了一刀才更让人难过。
那天是周三,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季眠跑完步觉得有点累,就先回了教学楼,想去厕所洗把脸。
她走到厕所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季眠啊?你们不是挺好的吗?”
季眠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她认得那个问话的声音——是隔壁班的赵琪。而被问的那个声音,她更熟悉。
是方棠。
方棠是季眠从高一同班到现在的好朋友。说是好朋友,其实就是那种——一起吃饭、一起上厕所、一起吐槽老师的关系。季眠不太会交朋友,方棠是主动凑过来的,说“你一个人吃饭多孤单啊,跟我一起吧”。
季眠当时很感动。
现在她站在厕所门外,听见方棠说:“谁跟她好了?是她老粘着我好不好。”
季眠的手指僵住了。
赵琪笑了:“不是吧,我看你们天天一起。”
“那不是她老找我嘛。”方棠的声音带着一种季眠从未听过的轻蔑,“你知道吗,她特别奇怪,我跟她说话她就一直嗯嗯嗯,跟个机器人一样,烦死了。而且我跟你说——”
方棠压低了一点声音,但厕所的回音太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妈特别可怕,上次家长会你们看见了吗?就是那个穿红衣服的,骂老师的那种。季眠都不敢跟她妈顶嘴,怂得要死。”
“真的假的?”
“真的,她跟我说过她妈砸她什么的,我当时就想,那是你亲妈吗?但我不敢说,怕她想不开。她那种人,情绪特别不稳定。”
“那你干嘛还跟她玩啊?”
“谁玩了?我就是可怜她。”
季眠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可怜她。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她的喉咙。
她站在厕所门口,手还放在门把手上,但没有推开。她不敢。她怕自己推门进去,看见方棠的脸,她会吐出来。
她和方棠说过那些事,是在一次晚自习后,方棠问她“你怎么总是心情不好”,她憋了很久,在黑暗的操场上,一点一点地把家里的那些事倒了出来。她说妈妈会砸她,说过年的时候妈妈当着亲戚的面骂她“跟你爸一个德行”,说过奶奶去世了她没见到最后一面。
她说这些的时候一直在哭,方棠搂着她的肩膀说“没事没事,有我在”。
原来有你在,只是可怜我。
季眠转身,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
她没有推门进去。她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她的眼眶发烫,鼻子酸得不行,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
不能哭。不能在学校哭。
她转过走廊拐角,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颗下来。她用手背飞快地擦掉,又掉一颗。
她靠在墙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手指捏着一包纸巾,递到她面前。
季眠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沈夜就站在她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季眠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沈夜靠在走廊的另一面墙上,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拿着一瓶水,另一只手举着那包纸巾。
她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她的眼睛看着季眠的脸,看着那几道还没擦干净的泪痕,目光停了一下。
季眠下意识地偏过头,又用手背擦了擦脸。
“……你怎么在这?”她的声音有点哑。
沈夜没回答这个问题,把纸巾往她面前又递了递。
季眠接过去,抽了一张,胡乱擦了两下,把鼻子捂住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没事。”
沈夜看了她两秒。
“听见了?”沈夜问。
季眠的动作一僵。
沈夜知道她听见什么?沈夜刚才也在?还是她只是从季眠的状态猜出来的?
季眠没说话。
沈夜把纸巾收回去,塞回口袋里。然后她站直了身体,偏头看向走廊的另一个方向——厕所的方向。
“在厕所里?”沈夜问。
季眠咬着嘴唇,点了一下头。
沈夜没再问。她把手里的水瓶递给季眠:“拿着。”
季眠下意识接过去。沈夜转身,朝厕所走去。
“诶——”季眠愣了一秒,追上去,“你干嘛?”
沈夜没停。
季眠追在后面,心里慌得要命:“沈夜,你别——”
沈夜推开厕所的门。
里面的人同时抬头。方棠、赵琪,还有另外两个女生,站在洗手台旁边,有说有笑的。看到沈夜进来,笑声戛然而止。
沈夜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她们,最后落在方棠身上。
“刚才谁说的?”沈夜的声音不大,但厕所的回音把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
没人说话。
方棠的脸色变了。她看见沈夜身后跟进来的季眠,眼神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挤出一点笑容:“季眠?你怎么……”
沈夜没让她说完。
“你。”沈夜看着方棠,下巴微微抬了一下,“说的就是你。再说一遍。”
方棠的笑容僵在脸上。
旁边的赵琪往后退了半步,另外两个女生也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方棠的眼神在沈夜和季眠之间来回扫了几次,声音有点发虚:“我说什么了?我跟琪琪聊天呢……”
“需要我帮你回忆?”沈夜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是平的,没有任何起伏,但就是这种平静,比吼叫更让人害怕。
她往前走了两步,方棠下意识后退,背抵住了洗手台。
旁边的赵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夜的目光扫过去,她立刻闭上了嘴。
沈夜转过头,看向方棠。
“可怜?”沈夜重复了方棠说过的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你算什么东西,可怜她?”
厕所里安静得能听见滴水的声音。
季眠站在门口,手还攥着沈夜给她的那瓶水,指节发白。她应该说什么的——说“算了”,说“没事”,说“方棠她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