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坟在城外的山坡上,背靠青山,面朝田野。坟不大,用青砖砌成,前面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方门沈氏婉清之墓”。方施宇站在坟前,看着那九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是他的母亲,但他对她没有任何记忆。他不知道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她的笑容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她抱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她叫沈婉清,喜欢喝酒,喜欢桂花树,被皇帝害死了。他知道的只有这些。但这些是从方崇远嘴里听到的,不是他自己的记忆。他自己的记忆里没有母亲,只有方崇远,只有方府,只有那些年复一年的孤独和沉默。
方崇远把竹篮放在地上,拿出香烛点上,插在坟前的香炉里。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方施宇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燕绥站在后面,没有跪,但弯下了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方崇远跪在坟前,看着墓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
“婉清,我带施宇来看你了。他长大了,比你走的时候大了很多。他结婚了,嫁了一个好人。你不用惦记他,他过得很好。”
方施宇跪在旁边,听着方崇远说话。风吹过山坡,吹动了坟前的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方施宇看着那些草,忽然觉得那不是草在响,是母亲在说话。她说,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方崇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看着方施宇。“走吧。”
方施宇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转身跟着方崇远走了。燕绥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座坟。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燕绥,”方施宇叫他。
燕绥回过神,走过来,握住了方施宇的手。
从坟上回来,方施宇在方崇远的老家住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把院子里的菜地浇了一遍,把厨房里的水缸刷了一遍,把方崇远的衣裳全都洗了晾在院子里。方崇远坐在廊下,看着方施宇忙来忙去,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慰,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看一幅很喜欢的画的表情。
燕绥坐在方崇远旁边,手里拿着那把铁刀,没有磨,只是放在膝盖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方施宇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走过来,在燕绥身边坐下来。三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桂花树还不大,只有一人高,枝叶稀疏,但长得很直。方施宇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方崇远信上说的“已经活了”。活了就好。活着就有希望。总有一天它会开花,会开出金黄色的、香得让人头晕的花。到那时候,母亲就能闻到了。
第三天早上,方施宇和燕绥准备出发回青州。方崇远站在门口送他们,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腰比前些天更弯了一些。方施宇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方崇远老了。不是慢慢老的,是一下子老的。就在这几个月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悄悄地老了。
“父亲,您保重。”方施宇说。
方崇远点了点头。“你们也是。”
方施宇翻身上马,燕绥也上了马。两个人骑着马,走出了巷子。方施宇回过头,看到方崇远还站在门口,拄着拐杖,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方施宇转过头,加快了马速。身后的巷子越来越远,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消失了。
方施宇没有回头。他知道,方崇远会一直站在那里,直到他看不见为止。这是方崇远爱他的方式。不是拥抱,不是亲吻,不是任何温柔的话语。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走,直到看不见为止。
从永安回青州的路上,方施宇和燕绥走得很慢。他们不赶时间,白天走,晚上歇,走走停停,看看风景。燕绥在一座山上的溪水里钓到了两条鱼,方施宇在路边采了一把野葱,晚上借宿在一户农家,用野葱烧了鱼。农家的主人是个老伯,吃了方施宇烧的鱼,竖起大拇指说好吃。方施宇笑了,燕绥没有说话,但把鱼骨头啃得干干净净。
第五天,他们回到了青州。阿梧站在茶馆门口,看到方施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方叔叔,您可算回来了。”方施宇下了马,笑着拍了拍她的头。“生意怎么样?”
“挺好的。刘嫂的点心卖得特别好,每天都有人专程来买。”
方施宇走进茶馆,看了看四周。桌子擦得干干净净,茶壶摆得整整齐齐,柜台上的账本翻开着,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看了阿梧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慰,不是满意,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看一个终于长大的孩子的表情。
“阿梧,辛苦了。”
阿梧摇了摇头,笑了。“不辛苦。方叔叔,您去后院看看吧,燕叔叔已经在那磨刀了。”
方施宇走到后院。燕绥正坐在槐树下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滑动,发出嘶嘶的声响。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方施宇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燕绥。”
“嗯。”
“我们回家了。”
燕绥停下磨刀的动作,把铁刀插回刀鞘,伸出手,握住了方施宇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嗯,”燕绥说,“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