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施宇看着他的眼睛。“合作。但我要知道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顾云辞沉默了很久。久到茶凉了,久到窗台上的水仙花落下了一片花瓣。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卷纸,放在方施宇面前。方施宇展开那卷纸,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是四皇子写给江南盐商李万春的亲笔信,内容是关于私兵粮草的采购事宜。信上写得明明白白,四皇子在江南养了三万私兵,粮草由李万春全权负责,而李万春是顾家的远亲。
“你们顾家,跟四皇子有往来?”方施宇的声音发紧。
“不是往来。是李万春个人跟四皇子有往来。顾家跟李万春早就断了关系,但皇帝不会这么想。如果这封信落到皇帝手里,顾家就是四皇子的同党,满门抄斩。”顾云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品味什么苦涩的东西。“所以我必须知道四皇子下一步要做什么。不是为了帮他,是为了自保。”
方施宇看着那封信,手指在纸边轻轻摩擦。纸的质地很好,是江南特产的澄心纸,四皇子用的纸。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笔锋凌厉,不像一个文人,更像一个武将。“这封信你是怎么得到的?”
“李万春送来的。他想用这封信要挟顾家,让顾家帮他脱罪。盐税的事发了,皇帝要查他,他急了。”
方施宇把信折好,还给顾云辞。“你想让我做什么?”
顾云辞接过信,重新放回暗格里,转过身看着方施宇。“我想让你帮我带一句话给燕绥。四皇子要杀皇帝,就在这个月。燕绥是他计划中最大的一颗棋子。四皇子要用燕绥做诱饵,引皇帝出宫,然后在路上动手。”
方施宇的血液凝固了。
“燕绥是逆贼,皇帝如果要抓他,一定会亲自出马。因为皇帝不信任任何人,他必须亲眼看到燕绥落网才安心。四皇子等的就是那一刻。皇帝出宫,防备空虚,正是动手的最好时机。”顾云辞看着方施宇,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方公子,你告诉燕绥,如果他不想当棋子,就离京城远远的。越远越好。”
方施宇站起来,向顾云辞拱了拱手。“顾公子,多谢。”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顾公子,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顾云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因为我不想看到你死。”
方施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看着顾云辞的眼睛,那双秋水般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干净的、坦荡的、像是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真诚。
“顾公子,”方施宇说,“你是个好人。”
顾云辞笑了。“好人活不长。所以我不想当好人。”
方施宇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从顾府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方施宇没有回方府,直接去了城北柳巷。他推开院门的时候,燕绥正坐在廊下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滑动,发出嘶嘶的声响。方施宇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把顾云辞的话原原本本转告了。
燕绥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磨刀石上的水都干了,久到那把铁刀的刀刃磨得锃亮,能照出两个人的脸。然后他把刀插回刀鞘,抬起头看着方施宇。“你信顾云辞吗?”
方施宇想了想。“信一半。”
“哪一半?”
“四皇子要杀皇帝,这一半我信。四皇子要用你做诱饵,这一半我也信。但顾云辞说让我告诉你离京城远远的,这一半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顾云辞不会做没有好处的事。他让我告诉你离京,一定有他的目的。也许他真的不想看到我死,也许他另有所图。我不知道,所以我信一半。”方施宇看着燕绥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但不管顾云辞的目的是什么,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什么事?”
“你不能留在京城。太危险了。”
燕绥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那个光闪了一下。“你在担心我?”
方施宇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他说不出口,因为燕绥说的是对的。“是,”他说,“我在担心你。”
燕绥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好看。他伸出手,握住了方施宇的手。“方施宇,我不会离开京城的。不是因为我想当棋子,是因为你在这里。你在哪,我在哪。”
方施宇的眼眶红了。他想说“你走吧,别管我”,但这句话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燕绥不会听。“那我们就一起留在这里。一起面对。”
燕绥收紧了手指,把方施宇的手握得更紧了。“好。”
两个人在暮色中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天边的晚霞从红色变成了紫色,又从紫色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在天空中亮起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无数颗。方施宇靠在燕绥肩上,看着那些星星,心里忽然很平静。他知道风暴就要来了,但他不怕了,因为燕绥在他身边。不是“够了”,是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这辈子就算活不过明天,今天也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