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绥在方施宇的私宅里养了半个月的伤。这半个月里,方施宇每天来看他,但从不留宿。他给燕绥请了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雇了两个伶俐的下人照顾他的起居,还买了一整箱的书放在他床头。
燕绥从一开始的极端戒备,到后来的沉默接受,再到偶尔会用那双灰色的眼睛长久地看着方施宇,这中间的转变缓慢而细微。第十五天的时候,燕绥第一次主动开口跟他说话。
“你脖子上那道疤,什么时候有的?”他问。
方施宇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天燕绥用银刀抵住他时留下的血痕已经结痂脱落了,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细线。“这个啊,”他说,“不小心被猫抓的。”
燕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第十八天,燕绥的右手拆了夹板。大夫说恢复得比预期的好,虽然以后用不了大力,但日常活动没问题。燕绥看着自己那只右手,动了动手指,动作僵硬而生涩。
方施宇坐在他旁边削苹果。他把苹果皮削成一整条不断的长带,然后把果肉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推到燕绥面前。燕绥没动。方施宇叉起一块苹果,自己吃了。燕绥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你不怕我?”
方施宇嘴里嚼着苹果,含混地说:“怕你什么?”
“我是皇帝钦定的逆贼。任何人窝藏我,都是死罪。你不怕死?”
方施宇咽下苹果,认真地想了一下这个问题。“怕。但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什么事?”
“比如,让不该死的人活着。”
燕绥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那只刚刚拆了夹板的右手,无名指轻轻地蜷了蜷。
第二十天,出事了。方家的人找到了这处私宅。
方施宇的父亲方崇远是当朝太尉,手握三万禁军,是皇帝最倚重的臣子之一。方崇远一直想利用原主这个嫡长子攀附皇子,但原主实在太不争气,尽给他惹祸。方崇远派人跟踪方施宇已经很久了,终于在第二十天的时候发现了这处私宅,也发现了藏在里面的燕绥。他没有声张,亲自带了一队亲兵,在深夜包围了宅子。
方施宇当时正在书房里看账本。他听到院外的动静,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月光下,黑压压的人影把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他没有慌张,转身去了燕绥的房间。燕绥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左手握着那把银刀,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方施宇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外面是我父亲。他来抓你。如果他抓到你,你会被送回地牢,这次不会有人再救你。我父亲会杀了我,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燕绥看着他,面无表情。
方施宇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温柔的,不是算计的,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和决绝。“所以你要跑。后院有一条密道,通向城外。你现在就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燕绥手里。布包里是银子和干粮,还有一枚出城的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