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北平,天色灰得像一张浸过水的旧宣纸。
雪后的风从城墙的缝隙里倒灌下来,带着一种能割开皮肉的冷意。
陆承宇刚从军法处出来,脸色沉得像是压着一块生铁。他整夜未眠,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昨夜那句警告——
“你再往前一步,会连累她。”
他知道“她”是谁。他也清楚,那不是虚张声势的威胁,而是血淋淋的事实。
走到街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远处跑来。是军校的勤务兵阿青。
阿青气喘吁吁,连敬礼都顾不上:“陆连长!不好了!”
陆承宇眉头骤紧:“说。”
阿青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江小姐……她去了报社!”
陆承宇的脊背瞬间绷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后脑。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深不见底的、真正的恐慌。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攥住阿青的肩膀:“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我在学校门口亲眼看见她往那边去了!”
陆承宇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知道沈砚秋昨夜刚被放出来,知道那场审讯有多凶险,更知道暗处有多少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沈砚秋,以及……盯着江惠沁。
而现在,她竟然主动走进了风里。
陆承宇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身便走。
阿青在身后急喊:“陆连长!您去哪儿?”
“报社!”
风声凄厉,吹得他厚重的军大衣猎猎作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推着他坠入未知的深渊。
——
报社门口。
陆承宇一脚踏进院子,目光便如鹰隼般扫过四周。院里站着几个陌生的便衣,他们看似随意地散开着,却恰好卡死了所有的退路与视线死角。
陆承宇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他大步走过去,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们来干什么?”
一个便衣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不冷不热的弧度:“陆连长,这儿没您的事。”
陆承宇死死盯着他:“江小姐呢?”
便衣的笑容深了几分,眼神却毫无温度:“你找她做什么?”
陆承宇藏在大衣口袋里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他清楚这些人的底细,也明白他们此行的目的。他们不是来抓捕的,他们是来“看”的,来“盯”的,来“评估”的。
评估什么?
评估江惠沁,是否已经彻底被卷进了这个漩涡。
陆承宇压低嗓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再问最后一遍,江小姐在哪儿?”
便衣耸了耸肩,摊开手:“进去吧。她在里面。”
陆承宇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一把推开编辑部的木门。
——
屋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一盏煤油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穿堂风里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熄灭。
江惠沁站在桌前,手里死死攥着那封匿名信,指尖因用力而毫无血色。沈砚秋站在她对面,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枯井,看不见底。
两人之间的空气紧绷到了极点,仿佛一根拉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弦。
陆承宇的闯入,让两人同时抬起头。
江惠沁的眼眶通红,眼底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而沈砚秋看向陆承宇的眼神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只剩下一种被命运逼至绝境的疲惫。
陆承宇的胸口像被重锤狠狠击中。他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惠沁,你怎么来了?”
江惠沁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决绝:“我来问真相。”
陆承宇的呼吸彻底停滞。
她真的……踏进来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沈砚秋,眼神里带着锋利的质问:“你让她来的?”
沈砚秋沉默着,没有辩解。
江惠沁却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他。是我自己来的。”
陆承宇的心彻底乱了。他第一次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保护,不过是对她坚韧的低估。
他走到她身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惠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江惠沁轻轻点头:“我知道。”
陆承宇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知道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这风声里藏着多少血腥,不知道那个案子有多庞大,更不知道前方是怎样的万劫不复。
可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必须查下去。
陆承宇闭上眼,掩去眼底的挣扎。他生平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不是怕风声,不是怕上级,不是怕黑幕,而是怕她会因为触碰真相而粉身碎骨。
“惠沁……”他近乎哀求,“你不能查。”
“为什么?”江惠沁反问。
陆承宇沉默。
江惠沁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却依然倔强:“陆大哥,你也知道些什么,对吗?”
陆承宇的心脏猛地一抽。他看向沈砚秋,两人的目光在浑浊的空气中短暂交汇。
没有敌意,没有试探。只有同样的无力,同样的痛楚,以及同样的、令人窒息的风声。
“惠沁……”陆承宇的声音沙哑,“你爹的案子……不是你能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