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北平,沉得厉害。
天色灰蒙蒙地压下来,像一张被岁月熏旧了的宣纸。
街巷积着薄雪,车辙纵横。风从胡同深处钻出来,卷着细碎雪末,扑在人脸上,带着刀子似的凉意。
西城育民小学的放学钟声早已停了。
最后几个孩子嬉闹着跑出校门,脚印深深浅浅落在雪地里,不多时便被风吹散。
沈砚秋从办公室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他随手锁上门。
长廊空荡。
煤油灯隔着玻璃罩投下昏黄光影,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缓缓走下台阶,将大衣领口向上提了提。
风有些大。
吹得人胸口发沉。
这几日,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逼近。
不是预感。
而是确认。
那封没有署名的信。
那串来自绝密档案的编号。
以及学校门外那些看似偶然、实则刻意的陌生面孔。
风声不是将至。
是已经吹进来了。
他刚走到街口,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踩碎积雪的声音格外清晰。
“沈先生——”
沈砚秋停住。
回头。
教务主任快步追来,额头竟冒出细汗。
“沈先生,有人找你。”
沈砚秋目光微顿。
“谁?”
“说是你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落下来,竟比风还冷。
教务主任压低声音:
“穿便衣。”
沈砚秋眸色微沉。
片刻后,他什么也没说,只转身朝校门方向走去。
校门外。
站着两个男人。
棉布长袄。
旧毡帽。
若放在人群里,再普通不过。
可偏偏让人觉得不舒服。
像两块埋在雪里的冰。
其中一人见他出来,微微一笑。
“沈先生?”
“是我。”
那人点头。
“有人想见见您。”
他说得客气。
甚至称得上礼貌。
可礼貌有时候比威胁更危险。
沈砚秋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车窗紧闭。
玻璃后漆黑一片。
像一张张开的口。
“谁要见我?”
那人依旧笑着。
“到了您就知道了。”
风吹动车门。
发出轻微吱呀声。
雪粒落在车顶,簌簌作响。
沈砚秋站在原地,没有动。
气氛一点点冷下来。
那人笑意不减。
“沈先生,别让我们难做。”
声音不高。
却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就在这时。
校门内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沈先生——”
所有人同时回头。
江惠沁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教学楼方向快步走来。
雪光映在她脸上。
眉眼清秀而安静。
像冬日里一盏暖色灯火。
她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看到校门口气氛不对,下意识停住脚步。
“这些人是……”
她话没说完。
那两个便衣已经将目光落到她身上。
目光平静。
却让人背脊发凉。
沈砚秋心头骤然一紧。
几乎没有犹豫。
他向前一步。
挡在她面前。
“江小姐。”
他的声音很轻。
“回去。”
江惠沁怔了怔。
“出了什么事?”
“没事。”
他说。
可他的眼神却不是这么说的。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
卷起她围巾一角。
她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看不见的地方缓缓逼近。
就在这时。
街角传来军靴踏雪的声音。
沉稳而有力。
陆承宇出现了。
军大衣上落满雪粒。
肩章在昏黄路灯下泛着冷光。
他远远便察觉到异样。
视线扫过那辆黑色轿车,脸色顿时沉下去。
“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
陆承宇已经走到近前。
站在江惠沁身侧。
像一道天然屏障。
“你们是什么人?”
其中一个便衣淡淡开口:
“陆连长。”
“这件事与你无关。”
陆承宇冷笑。
“学校门口的事,没有与我无关的。”
空气骤然绷紧。
风也像停了。
片刻。
便衣缓缓道:
“我们只是请沈先生去协助调查。”
“调查什么?”
“无可奉告。”
陆承宇眯起眼。
“哪个部门?”
那人沉默。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陆承宇脸色愈发难看。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
沈砚秋忽然开口。
“陆连长。”
陆承宇转头。
沈砚秋神色平静。
平静得近乎冷静。
“我跟他们走。”
江惠沁脸色瞬间白了。
“沈先生——”
她下意识向前一步。
却被沈砚秋目光制止。
那目光极轻。
却像有千斤重量。
“别担心。”
他说。
“我会回来。”
江惠沁张了张嘴。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雪无声落下。
天地间仿佛只剩风声。
沈砚秋转身朝轿车走去。
便衣替他拉开车门。
就在他弯腰准备上车时。
一只手忽然扣住他的手臂。
陆承宇。
沈砚秋停住。
两人隔着风雪对视。
陆承宇声音压得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