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入冬以后,天总像蒙着一层灰。
不是阴,也不是晴。
像旧照片褪了色,什么都看得见,又什么都看不分明。
报社最近格外安静。
走廊里来往的人脚步放轻了许多,说话也总下意识压低声音。
桌上的稿纸堆得越来越高,真正能见报的却越来越少。
有人抱怨时局。
有人抱怨天气。
更多的人什么都不抱怨。
低头做事。
仿佛这样便能离风声远一点。
沈砚秋也比从前沉默。
编辑部的人只当他近来事务繁重。
毕竟主编近来常把重要稿件交给他。
审稿、删改、校对。
一天忙下来,很少有空闲。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让人静不下来的,并不是工作。
而是一个名字。
一个本不该记住的名字。
偏偏记住了。
有时候是稿件翻到一半。
有时候是夜里灯下。
甚至只是街边经过一个抱着书的年轻姑娘。
都会让人忽然想起那天傍晚。
风里的围巾。
还有那双安静的眼睛。
于是便只能把念头压回去。
继续低头看稿。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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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报社难得提前散工。
天色很早便暗下来。
乌云沉沉压在城头。
像是酝酿着一场雪。
沈砚秋收起钢笔,披上大衣。
刚走出报社大门,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电车站那边似乎出了什么事。
有人高声喊着:
“别挤——”
“往后退——”
人群顿时乱起来。
沈砚秋下意识望过去。
视线穿过晃动的人影。
忽然停住。
人群里站着一个姑娘。
浅色的格子围巾。
低垂沉静的双眸。
怀里抱着几本书。
被人流推得踉跄半步,却很快站稳。
是江惠沁。
风从街口灌过来。
吹起她额前碎发。
她微微侧过脸。
恰好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像谁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
隔着半条街。
隔着熙攘人群。
江惠沁先笑了笑。
很浅。
却足够让人认出来。
沈砚秋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下一刻。
另一道身影已经先他一步穿过人群。
军装。
长靴。
肩背笔直。
那身影看上去像陆承宇。
他动作很快。
几乎是本能地挡在人流外侧。
替她隔开拥挤的人群。
“没事吧?”
江惠沁抬头。
神情有些意外。
“陆大哥?”
“嗯。”
陆承宇看了看四周。
“怎么一个人?”
“学校临时开会。”
“拖到现在?”
“是的,有点。”
“不过,还好。”
她答得自然。
陆承宇却皱了皱眉。
北平近来并不安稳。
军警盘查越来越频繁。
入夜后的街面,也远不如从前太平。
这些事江惠沁未必不知道。
只是从来不喜欢拿来麻烦别人。
想到这里。
陆承宇语气缓下来。
“以后晚了,提前让人捎个信。”
江惠沁笑了一下。
“知道了。”
嘴上答应得爽快。
神情却明显没当回事。
陆承宇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样的神情他太熟悉。
从小到大。
她总是这样。
听话的时候看着最乖。
实际上最有主意。
远处电车铃声响起。
人群重新往前涌。
陆承宇下意识抬手护住她肩侧。
“先上车。”
“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
他说。
“但我不放心。”
语气平静真诚。
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江惠沁张了张嘴。
终究没再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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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流推着他们向前。
车门缓缓打开。
陆承宇护着她上车。
就在这时。
江惠沁忽然回过头。
不知道为什么。
她下意识往人群外看了一眼。
街灯已经亮了。
昏黄灯光落在风里。
沈砚秋仍站在那里。
没有走近。
也没有离开。
隔着晃动的人潮。
隔着渐渐合拢的车门。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遇。
那一瞬间很短。
短得连一句招呼都来不及说。
可江惠沁忽然想起那天傍晚。
想起那个迷路的孩子。
想起递过来的围巾。
想起遮在她头上的那伞。
以及那句温和的:
“慢一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