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叫江惠沁。
惠沁。
名字落进耳朵里,很轻。
却莫名让人记住。
江惠沁朝他点了点头。
“真巧。”
沈砚秋沉默片刻。
“是很巧。”
其实一点也不巧。
北平这么大。
两天之内遇见同一个人两次,本就算不上寻常。
可他没有说。
江惠沁把药递给母亲。
又替老人把毯子掖好。
动作自然熟练。
显然这些事她已经做过很多年。
沈砚秋坐在旁边,听同事说话。
目光偶尔落过去。
她一直在忙。
添水、收拾药渣、整理炉火。
像这个家里最安静的一根梁柱。
不起眼。
却撑着许多东西。
直到离开时。
同事送他出门。
江惠沁也跟了出来。
天已经黑了。
巷口亮着昏黄的灯。
“昨天的事,还没正式谢谢您。”
她说。
沈砚秋摇头。
“举手之劳。”
“可对那孩子来说不是。”
她笑笑。
“总要谢的。”
沈砚秋没有接话。
因为他忽然发现。
她看人的时候很认真。
认真得让人无处躲藏。
他只好移开目光。
风吹过来。
带着冬夜特有的凉意。
江惠沁拢了拢衣襟。
“路上慢些。”
“嗯。”
他应了一声。
转身离开。
走出巷口时,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门前。
灯光落在肩头。
像一幅安静的旧画。
回报社的路上。
沈砚秋始终没有说话。
街边商铺陆续打烊。
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长街。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也曾有人这样站在灯下送他离开。
后来那个人突然病死了。
那病来的太急太快,急的他还没一点准备的心绪。快的他都快把自己搭进去了。
直到现在墓碑上的字,如今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尘土。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对谁产生兴趣。
更不会再把目光停留在谁身上。
可人总会高估自己。
尤其是在感情这件事上。
回到住处时。
夜已经很深。
他脱下大衣,习惯性地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档案。
牛皮纸边缘已经泛黄。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江守诚。
江惠沁的父亲。
也是他这些年始终避不开的一个名字。
煤油灯静静燃烧。
纸页发出细微声响。
沈砚秋没有翻开。
只是看着。
很久。
他知道得太多。
比江惠沁知道得还多。
当年的案子并不像卷宗里写得那么简单。
有些人被冤枉。
有些人被牺牲。
有些名字被刻意抹去。
而他恰恰是知情人之一。
窗外风声渐起。
吹得玻璃轻轻震动。
沈砚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该靠近她。
不是身份。
不是年龄。
更不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工作。
而是真相。
有些真相一旦揭开,会毁掉一个人平静的人生。
而他,偏偏握着其中一部分。
所以他应该离她远一点。
越远越好。
可人心从来不讲道理。
就像他明明知道不该记住。
却还是记住了。
记住她站在风里替别人挡风的样子。
记住她蹲在炉边煎药时垂落的发丝。
记住她说“路上慢些”时的语气。
甚至记住了那个名字。
江惠沁。
他低头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近乎自嘲。
原来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知道结果,就能够避免发生。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
北平依旧冷得厉害。
可那天夜里。
他坐在灯下许久。
竟第一次觉得,这座城似乎没有从前那么冷了。
只是他心里明白。
有些暖意,是不能靠近的。
靠近一步。
便是深渊。
所以他会守口如瓶。
会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会把那个名字藏在心底最安静的地方。
谁也不知道。
连她也不会知道。
而真正让他难受的,并不是不能说。
是从这一刻开始——
他已经知道自己想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