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一九三六年的冬天,冷得格外早。还不到腊月,已接连下了两场雪。北平的冬,总是来得这样蛮横。
风沿着城墙根一路刮过来,卷着细碎的沙土和寒意,从领口、袖口钻进去,像一把钝刀,慢慢磨着人的骨头。
傍晚时分,《晨声报》门前已经亮起路灯。
沈砚秋夹着稿件走下台阶,抬手拢了拢大衣领口。
街上的行人走得匆忙,人人都低着头,缩着肩膀。这样的天气,谁都只顾着赶路,没有人愿意在风里多停留片刻。
他的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
街口处围着几个人。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不知怎么和家人走散了,正哭得满脸通红,抽噎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旁边站着个年轻姑娘。
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裹在孩子身上,一边替她挡着风,一边轻声哄着。
“别哭。”
“你再想想,家在哪儿?”
“没事,总能找到的。”
声音不高,却让人莫名安心。
北平的冬天,人人都顾着自己。
能停下来管一个陌生孩子的人,并不多。
沈砚秋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风吹起那姑娘鬓边的碎发,露出一截苍白的侧脸。
她大约二十出头,穿着洗得有些旧的浅色棉袄,衣料普通,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冻得发红的手还握着孩子冰凉的指尖。
她自己被吹得微微发抖,却像浑然不觉。
沈砚秋忽然想起一句旧诗。
人间风雪客。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句话。
或许只是因为她站在那里,显得太单薄。
又太固执。
他收回视线,本该离开。
脚步却没有动。
风越来越急。
那姑娘弯下腰替孩子整理围巾的时候,身形被吹得晃了一下。
沈砚秋沉默片刻,终于撑开手里的黑伞。
伞面微微倾斜。
阴影落在她们头顶。
姑娘愣了愣,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第一次撞在一起。
“先生?”
她显然有些意外。
沈砚秋点头。
“外面冷。”
他说得很简短。
姑娘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意很浅。
却让人想起冬天窗台上的一束阳光。
“谢谢。”
她说。
沈砚秋移开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那句谢意有些沉。
“孩子家在哪儿?”
“就在前面巷子里。”
“我送你们过去。”
姑娘没有推辞。
“麻烦您了。”
三个人沿着街边往前走。
孩子渐渐止住哭声。
一路上,都是她在说话。
她问孩子记不记得门口有什么树,记不记得父亲平时卖什么东西,记不记得巷子里有没有石狮子。
声音轻轻的。
耐心得不像话。
沈砚秋走在旁边,很少开口。
伞却始终偏向她那一侧。
风吹过来时,他半边肩膀已经落满雪粒。
她似乎没有发现。
他也没有提醒。
找到孩子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孩子母亲红着眼眶不停道谢。
姑娘只是摆摆手。
“以后看紧一点。”
“天冷,孩子受不住。”
说完便准备离开。
走出门口时,她转过身来。
“先生,今天真是麻烦您了。”
沈砚秋看着她。
隔着渐起的暮色,她的眉眼有些模糊。
“没什么。”
他说。
其实还想说些什么。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向来擅长写字。
一篇社论,几千字,下笔之前便知道该如何起承转合。
可面对一个刚认识的人。
他竟有些词穷。
姑娘笑了笑。
“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
身影渐渐没入巷口。
风从远处吹来。
带着极淡的一丝冷冽的梅香。
沈砚秋站了片刻。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回去的路上,他没有再想这件事。
至少他以为自己没有。
可夜里校稿的时候,看到“风雪”两个字,他想起她站在街口替孩子挡风的模样。
喝茶的时候,闻见一点腊梅香,又想起那道背影。
——
第二天傍晚。
报社有篇稿子需要送去同事家。
这种事本不该由他亲自去。
可他还是去了。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原因。
同事家住在西城一处老院子里。
院门半掩。
屋里烧着炉火。
药味混着煤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他刚抬手敲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声音。
“娘,药煎好了。”
“趁热喝。”
动作顿住。
那声音有些熟悉。
像在哪里听过。
下一刻。
门被推开。
屋里的姑娘端着药碗走出来。
袖子挽到手肘,额前散着几缕碎发。
四目相对。
两个人同时怔住。
她显然也认出了他。
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是您?”
屋里的同事已经笑起来。
“认识?”
沈砚秋没有回答。
同事倒先介绍了。
“这是我妹妹,江惠沁。”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沈砚秋看向她。